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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華簡《凡馬之疾》讀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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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硬糖娛樂文化傳播有限公司）
（首發）一 簡11“
（寢）起狗（痀）
（竣）”，整理者將“狗”讀爲“痀”，理解爲“曲脊”，將“
”讀爲“竣”，訓蹲距義。或說“狗”讀爲“狗蹲”，并引《司牧安驥集》之“形如狗蹲”爲解。[1]
今按：整理者的理解大致無誤，我們更傾向於“狗蹲”說。事實上，這就是獸醫學術語描述家畜後腿癱坐在地僅靠前腿支撐的“犬坐”（Dog-sitting），不獨屬於馬，豬患病時也常有“犬坐”的情況。馬匹患“麻痹性肌紅蛋白尿”等營養代謝性疾病時，“膝關節和跗關節屈曲，最後倒地，呈犬坐姿勢。”[2]另外，“狗
”似也可讀爲“踞蹲”。从“句”得聲的字，與从“居”的聲的字，古書可見通用例。《淮南子·汜論訓》：“紂居於宣室而不反其過。”“居”，《群書治要》引作“拘”。《儀禮·士相見禮》：“夏用腒。”“腒”，《文選·四子講德論》李善注引引作“朐”。“踞蹲”，蹲坐義。《後漢書·烏桓傳》：“父子男女相對踞蹲”。 二 在《凡馬之疾》用藥的內容中，多次出現“益”及从“益”之
字，緊跟在藥名後。爲便討論，將涉及的簡文移錄如下：
（1）亓（其）藥【五】
（藭）
（窮）、
（雞）
相若，
（搤）之二
（抽），酉（酒）十升以
（灌）。既
（灌），步之，居者（諸）室。
（2）療瘻奴（如）渭（潰），乃益（搤）【二〇】苳茙以
（
）之。
（3）馬藥：躳（藭）
（窮）益（搤），土苽益（搤），蒷，
，
（煮）。豕
（首）益（搤），黃
（耆），荃，莆，
（煮）。苳茙益（搤），陳雘爲焯。膏，
（蕑）益（搤），朝薦【二三】益（搤）。
整理者注文稱“益，藥材配用單位，讀爲‘搤’，相當於‘一把’。”我們認爲將“益”視爲量詞一把，恐非。一方面，在例（3）中“某某益”與“某某煮”“某爲焯”結構並列，“煮”和“焯”皆爲藥物炮製方法，爲何“益”獨爲藥物用量？另一方面，在例（2）中“乃益（搤）苳茙”的“益（搤）”只能理解作動詞，代入“一把”這樣的量詞無法講通。最後，在例（1）中要將“芎”與“雞糞”取等量“
（搤）之”。“芎”這樣的草藥取握一把尚能理解，“雞糞”這樣的半流質固體如何做到取“一把”的量。整理者爲調和前說，在“（搤）之”注下又提出“（搤）”指“以手搤持度量”。即便將這裏的“以手搤持度量”理解爲拳頭大小的一攥或雙手一捧，也顯得費解。“（搤）之”，或只能被歸爲炮製的動作。
綜合來看，《凡馬之疾》中的“益”和“”讀爲“搤”是可行的，但要理解成藥物炮製方法而非藥材配用單位。“搤”的含義相當於“捉”、“絞”、“扼”、“握”、“捩”，表示用力擠壓擰絞，目的是榨取藥材的汁水。回頭看簡文中用“搤”的藥材如芎、土瓜、豕首、蕑，都是容易出水的質地就渙然冰釋了。傳世醫書裏取汁，常用“絞”“繳”。出土文獻的醫方如帛書《五十二病方》則好用“捉”字。《五十二病方》18行即云“以布捉取，出其汁”。[3]《說文》中，“搤”“捉”二字互訓，“搤，捉也”與“捉，搤也”說明兩字字義近同。古書裏常見的“一沐三捉髪”，傳統訓釋多把“捉”訓作“握持”義。劉釗與張傳官兩位先生，曾梳理古書中的相關用例並結合馬王堆醫書中的“捉”用爲“緊攥”義的書證，指出“捉”在這個語境中的具體含義應是攥乾或擰乾頭髮。[4]《凡馬之疾》的“益”和“”讀爲“搤”，其含義與“一沐三捉髪”的“捉”近似，具體也是“緊攥擰絞”的動作。只是意圖有別，“一沐三捉髪”是“捉”出頭髪裏的水分，目的是讓頭髮乾爽。《凡馬之疾》的“搤”是擠軋出新鮮草藥裏的水分，目的是取汁。
需要說明的是，傳世醫書裏“搤”的攥乾義出現得較晚，如《普濟方·嬰兒下痢門》“軟帛搤乾”。但正如馬王堆帛書揭示的“捉”一樣，有時傳世文獻裏少用甚至未見用的詞，往往是出土文獻裏的常用詞。兩者應互爲補充，而不是作爲否定另一方的證據。《凡馬之疾》用爲“搤”的“益”和“”，恰恰說明早期醫學資料的用詞是靈活豐富的。 三 因我們對“益”和“”的理解與整理者不同，故前揭例（1）的“
（搤）之二
（抽）”有必要單獨討論。“二
（抽）”，注文稱“取藥材二把”。按我們將“搤”理解爲“緊攥擰絞”，“二”應該是擰出的藥汁劑量。字形方面，“
”如理解爲“抽”字異文，或可讀爲“卣”。“（搤）之二
（卣）”的意思是捉取芎、雞糞的汁水裝滿兩個卣。卣、由古字通。《新序·雜事篇》：“君非我無
富貴”，王國維《釋由上》認爲“此三
字，義皆與由同。”清華簡《保訓》：“亓（其）又（有）所
（由）矣”。[5]“卣”是商周青銅禮器中重要的盛酒器，《詩·大雅》有“秬鬯一卣”的記載。據統計，傳世青銅卣的容積小者約1升，大者至6、7升。[6]則此方以“二卣”勾兌十升酒來灌馬，藥物含量約在20%以上。
另外，例（2）的“乃益（搤）苳茙以
（
）之”是把苳茙用手緊攥擠出汁水敷在馬匹患處。醫書裏圖方便還有“嚼涂”的方法。《回生集》治“狗咬成瘡”云“銀杏嚼細涂之”。民間也有口嚼草藥塗抹患處的土法，本質與簡文的“益（搤）”無別。若條件許可，用藥臼細細搗碎肯定是最佳方案。不過古代行軍販貨常行荒野，身邊難有趁手的工具，這時用手緊攥的“搤”便是相對高效直接的炮製方法。我們推測《凡馬之疾》多用“搤”便是出於這種實際應用方面的考慮。
[1] 黃德寬主編；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拾伍》，中西書局2025年，第127頁。
[2] 左之才，王成，李春主編：《中國鄉村獸醫手册》，化學工業出版社2021年，第605頁。
[3] 裘錫圭主編：湖南博物院，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編撰：《長沙馬王堆漢墓簡帛集成·伍》（修訂本），中華書局2024年，第256頁。
[4] 參氏著：《談“一沐三捉髪”的“捉”》，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6期；又參《再談“一沐三捉髪”的“捉”》，《漢字漢語研究》2018 年第3期。
[5] 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壹》，中西書局2010年，第143頁。
[6] 張懋鎔主編；馬軍霞著：《中國古代青銅器整理與研究·青銅卣卷》，科學出版社2015年，第175-221頁。
（編者按：本文收稿時間爲2026年2月28日23：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