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簡《馭馬之道》簡6:“=（適適）純（轡），又（有）至（恒）也。矢植（犆）（鑑），薦而不西也。”整理者疑“西”爲“廼”之訛省，讀爲“仍”，訓重複、頻仍義。並解釋這兩句是說，只有精純的馬轡是恒久的，而其他的如弓矢、犧牲、樂器、水器，即便有所進獻，但終究不會頻仍。[1]
　　對於此處的破讀和解釋，我們有所疑慮。僅靠進獻的次數不如馬轡，就可以說明弓矢、犧牲、樂器、水器的重要性不如前者嗎？所謂的“不會頻仍”又是怎樣的一種頻率呢？
　　我們認爲“西”（sˤən）可讀爲“洗”（sˤənʔ），二字的諧聲域都在TSYN。聲紐均爲心母，韻部裏文部和脂部陰陽對轉，古音極近。从先得聲之字，與从西得聲之字古書通假例較多。美女西施，文獻有見作“先施”者。《文選·七發》中說的“先施”，李善注：“先施即西施也。”又《莊子·山木》：“洒心去欲。”《經典釋文》：“洒，本亦作洗。”
　　所謂的“薦而不西（洗）”，應該和《易·觀卦·彖傳》的“盥而不薦，有孚颙若”相聯系。[2]盥，孔穎達理解爲灌祭。朱熹指出：“盥，非灌之義。盥本爲薦而不薦，是欲蓄其誠意以觀示民，使民觀感而化之。”盥，本爲祭祀進獻前的淨手之禮。用朱熹的說法，“盥而不薦”並非真的不進獻，而是把淨手潔身的“盥意”保持住，這比進獻本身更重要。“薦，是用事了。盥，是未用事之處。云‘不薦’者，言常持得這誠敬如盥之意常在。”[3]
　　盥、洗義近。《馭馬之道》的“薦而不西（洗）”大概和《觀卦》的“盥而不薦”相反，是祭祀流程裏的兩種情況。祭祀過程中“盥”與“不盥”，禮儀類古書都有明確規定。如《禮記·喪大紀》：“食粥於盛不盥，食於篹者盥。”[4]又如《儀禮·少牢饋食禮》：“士盥，舉鼎，主人先入。”鄭玄注：“主人不盥，不舉。”賈公彥疏：“此大夫尊不舉，故不盥也。”[5]
　　不盥，除了簡約流程，體現主人的尊貴地位，還被視爲不夠虔誠。曹操就批評過時人“以手擬水而不盥”的行爲，《三國志·魏書·武帝紀》：“又臨祭就洗，以手擬水而不盥，夫盥以潔爲敬，未聞擬向不盥之禮。”故我們認爲簡文“薦而不西（洗）”，正是指進獻弓矢、犧牲、樂器、水器時不用行盥洗之禮，暗示這些進獻之物不如馬轡尊貴。
　　當然，考慮到進獻之物有先後，“西”也可能讀作“先”。《政和五禮新儀》：“先薦牛，次薦羊，次薦豕。”“薦而不西（先）”是說諸物進獻次序在馬轡之後。即便要取頻仍、重複之義，“西”（sˤən）也可不必視爲廼的訛省，可徑讀爲“荐”（dzˤənh）、“洊”（dzˤənh）即可，二字皆有再義。《爾雅·釋言》：“荐，再也。”《易·震·象傳》：“洊雷震”，孔穎達疏：“洊者，重也，因仍也。”而另一個關於“廼”字（nˤəʔ）的疑問是，它無法與此句的“恒”（gˤəŋ）合韻。而讀爲“先”、“洗”、“荐”、“洊”諸字，均可與“恒”相諧。
　　拙說不敢言必，但“薦而不西”是有關進獻儀禮的細節描述，應該是比較確定的。考慮到“西”的諧聲域TSYN，它的破讀往盥禮方向的“先”、“洗”上探求，與《易·觀卦》的“盥而不薦”是頗可合觀的。作爲進獻流程的兩個對立環節，“薦而不西（洗）”與“盥而不薦”的關係，可能是先秦諸子經常討論的本末之辨。
　　 

[1] 黃德寬主編；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拾伍》，中西書局2025年，第152頁。
[2] 馬王堆帛書本作“盥而不尊（薦）”，參裘錫圭主編：湖南博物院，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編撰：《長沙馬王堆漢墓簡帛集成·叁》（修訂本），中華書局2024年，第36頁。
[3] （宋）黃士毅編；徐時儀、楊豔彙校：《朱子語類彙校》（三），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1819頁。
[4]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正義；吕友仁整理：《禮記正義》，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1729頁。
[5] （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儀禮注疏》，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1459頁。
　　 
　　（編者按：本文收稿時間爲2026年4月27日13：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