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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華壹·楚居》楚武王之名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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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師範大學國文所碩士班）（首發）
《清華壹‧楚居》一篇記載了從季連至楚悼王，共二十三位先公先王的居處與遷徙，本文所要討論的是其中楚武王之名的相關問題。楚武王之名在傳世文獻中有「熊通」和「熊達」二種異名[1]，於簡文寫作「酓△」，△字原圖版作
，整理者隸定為「
」，但未說明與傳世文獻的關係。孟蓬生〈《楚居》所見楚武王名臆解〉[2]一文將△字分析為从
、舌聲，從聲音通假上認為武王本名熊絬（紲），古人用同音字「徹」字來記錄。經過漢代人傳抄後，楚武王的名字就變成了「熊通」。後來經由學者們討論後[3]，孟蓬生修改部份說法以〈《楚居》所見楚王名考釋二則〉[4]發表，該文對△字字形分析未變，結論修改為「楚武王之名本作熊
（絬
），古人也用同音字「徹」或「達」來記錄它。經過漢代人傳抄後，「熊通」就成了楚武王的名字。與此同時，「達」字則不絕如縷，一直流傳至今。」孟蓬生之文章，旨在疏通簡文與傳世文獻兩者所記楚武王之名的關係，但有些地方似乎仍有討論的空間。
第一，在△字字形的分析上，整理者的隸定為「
」，孟蓬生分析為、舌聲，從其文章內容來看，孟蓬生將△字右旁解釋為「」，主要是因為可以比照「
」字和「紳」字之例，將「
」看成「絬」字，「絬」字便可以看作「紲」的異體，接著「世」聲、「舌」聲便可以與「大」聲相通。宇祥案：將「紳」字列表如下：
《合集》18160
《合集》05504
《英》2415反[5]
西周中‧史牆盤
西周早‧作冊紳卣《集成》5400
西周晚‧伊簋
《集成》4287
春秋晚‧蔡侯盤
《集成》10171
戰國早‧曾侯乙鐘
《集成》287
戰國晚‧陳侯因
敦[6]《集成》4649
《曾侯乙墓》簡10
《曾侯乙墓》簡15
《包山》271
《上博一‧孔子詩論》簡2
《包山》93
《天卜》
《天卜》[7]
《上博四‧曹沫之陳》簡21
《上博四‧曹沫之陳》簡36
《上博九‧靈王遂申》簡1
裘錫圭、李家浩〈談曾侯乙墓鐘磬銘文中的幾個字〉：
對「紳」的本義來說，从「
」比从「
」合理。這大概是从「」的寫法後來被淘汰的原因。从「糸」和从「又」都是由从「」的寫法省變而成的。
季師旭昇《說文新證》：
甲骨初文从又、从東，會以手重重束橐之意，東亦聲。……金文△字，舊釋「緟」，學者或以為當改釋「紳」。字承甲骨文，加義符、
、糸，均加強以繩索重重約束之義。
對於金文「紳」字偏旁的解釋，裘、李二人認為「糸」和「又」是「」省變而來，季師旭昇認為「」、「」、「糸」為義符。兩說大致相同，但在解釋義符的演變上略有不同，而從此字演變過程來看，「」、「」、「糸」皆有見於偏旁應無疑問，因此對於楚簡「紳」字左邊偏旁的「糸」，或許可以解釋為金文「紳」字所見「
」、「」、「糸」等義符，到了楚簡後固定寫成「糸」旁。
第二，若孟蓬生之說可成立，亦僅是在「紳」字之歷時演變中可說得通，但從楚簡「亂」字之共時平面來看，其說恐不合適。楚簡「亂」字列表如下：
A
《上博四‧
柬大王泊旱》
簡6
《上博六‧用曰》簡11
《上博九‧陳公治兵》簡1
《上博九‧陳公治兵》簡1
《郭店‧老子甲》簡26
B
《郭店‧唐虞之道》簡28
《郭店‧尊德義》簡6
《郭店‧尊德義》簡22
《郭店‧尊德義》
簡23
《上博一‧
孔子詩論》簡22
《上博二‧容成氏》簡43
《上博三‧
周易》簡42
《上博三‧恆先》
簡8
《上博五‧弟子問》簡4
《上博五‧
鬼神之明》簡3
C
《郭店‧尊德義》簡25
《上博二‧
從政乙》簡3
《上博四‧
內豊》簡10
《上博五‧鮑叔牙與隰朋之諫》簡8
《上博九‧邦人不稱》簡13
《郭店‧成之聞之》簡32
D
《上博四‧
內豊》簡6
《上博五‧季庚子問於孔子》簡10
上表楚簡「亂」字可分為A、B、C、D四種寫法：A型為「」。其中《郭店‧老子甲》簡26之例，可視為左右兩旁寫成豎筆，省簡絲架中間的橫筆；B型與魏三體石經
同形，不加絲架「
」；C型為B型省簡上部爪形。其中《郭店‧成之聞之》簡32之例，左右兩「ㄠ」形可視為「
」形的訛寫；D型為B型省去下部手形。從上表可知楚簡「亂」字的四種寫法中，「」皆會加上絲架「」或「
」。而《楚居》△字右旁作「
」，此種寫法未見於楚簡「亂」字，所以此偏旁或許當從整理者釋為「奚」。楚簡「奚」字列表如下：
單
字
《包山》129
《上博一‧孔子詩論》簡27
《上博二‧民之父母》簡6
《上博四‧采風曲目》簡2
《上博四‧曹沫之陳》簡13
《上博五‧鮑叔牙與隰朋之諫》簡6
《上博五‧季庚子問於孔子》
簡13
《上博七‧凡物流形》簡1
偏
旁
《包山》91
《包山》140反
《上博二‧容成氏》簡31
《上博四‧柬大王泊旱》簡3
《上博五‧三德》簡9
《上博七‧君人者何必安哉
（甲本）》簡9
《上博九‧舉治王天下》簡3
前文提到《楚居》△字右旁作「」，而從上表所列楚簡「奚」字來看，《楚居》△字右旁應釋為「奚」。
至於△字左旁，整理者隸定為「
」，孟蓬生釋為絬（舌的繁體）。檢楚簡「舌」字，二人之說可從。楚簡「舌」字：
根據以上所論，可知△字應從整理者隸定為「
」。
第三，在聲音通讀方面，孟蓬生將「絬」看作「紲」的異體，接著引《禮記》、《左傳》、《公羊傳》將「世」聲通「大」聲。宇祥案：「舌」聲為船紐月部；楚武王之名「達」為定紐月部，雖然韻部相同，但聲紐有些距離，孟蓬生將「世」聲通「大」聲，其意在將喉音與齒音相通，如此才能聯繫「舌」與「達」，而孟蓬生至此的聲音通讀合理，但其後引《儀禮》鄭注之例恐有爭議。《儀禮‧既夕禮》：「弓矢之新，沾功。有弭飾焉，亦張可也。有柲，設依、撻焉。」鄭注：「依，纏弦也。撻，弣側矢道也。皆以韋為之。今文撻為銛。」[8]， 鄭玄注中提到「今文撻為銛」，孟蓬生以此為「舌」聲通「達」聲的例證之一，但此例證中的「銛」可能不是从金舌聲的「銛」，原因在於，「撻」鄭玄注解釋為「弣側矢道」，而「弣」據《釋名‧釋兵》云：「弓，穹也。……中央曰弣，弣，撫也，人所撫持也。」[9]，從《儀禮‧既夕禮》及《釋名‧釋兵器》可知「弣」為弓箭的部件之一。而从金舌聲的「銛」字見《說文‧金部》：「銛，鍤[10]屬。从金舌聲。讀若棪，桑欽讀若鎌。」[11]，可知从金舌聲的「銛」字之義為「鍤」，「鍤」之義見《說文‧金部》：「鍤，郭衣鍼也。」[12]、《釋名‧釋用器》：「鍤，插也。插地起土也。」[13]，《說文》解釋為縫衣針、《釋名》解釋為田器，可知此二種意思皆與《儀禮‧既夕禮》鄭注「今文撻為銛」的「銛」字無關。根據以上推測鄭注「今文撻為銛」的「銛」字應是「銽」字才對，見《說文‧金部》：「銽，斷也。从金
聲。」[14]，但《說文》解釋「銽」字之義為「斷也」，其實是語意不詳的，不過或許可以從其聲符「」得到些線索，《說文‧木部》：「桰，檃也。从木
聲。一曰矢桰檃弦處。」[15]，以此類推「銽」字也可能是與弓箭有關的一個字，且《說文‧口部》「」字段玉裁注曰：「凡聲字隸變皆為舌」[16]，又季師旭昇《說文新證》云：「秦漢簡牘文字『舌』字漸漸與『』字形近，如『桰』字作『
』从『』，但帛書《老子》乙卻作『
』，右旁與『舌』字已無不同。」[17]，可知在秦漢簡牘中「」與「舌」漸漸形近，到了後來許多「」都寫成了「舌」。綜合上述很有可能與弓箭有關的「銽」字隸變之後就寫成了鄭注「今文撻為銛」的「銛」字。而根據上文三部分的討論後可知《楚居》所見楚武王之名「酓△」仍應從整理者隸為「
」。
在確定字形後，此部分要來討論楚武王之名簡文與傳世文獻的關係。楚武王之名在傳世文獻中有「熊通」和「熊達」兩名，在簡文中作「酓
」。首先討論「」與「通」之間的通讀。「」字可分析為从奚舌聲，「舌」古音為船紐月部；傳世文獻楚武王之名「通」古音為透紐東部。二者古音無法直接通讀。但《郭店‧老子丙》簡7「
」可作為例證，此處對應《老子》今本作「恬淡」，如《郭店》整理者、李零、彭浩、劉釗、聶中慶、彭裕商等人將「」讀為「恬」[18]。「恬」為定紐談部；「通」為透紐東部，聲紐可通。至於韻部方面，東談為旁轉，陳新雄《古音研究》云：「劉向〈九嘆‧逢紛〉以容（東）韻讒（談）。按東讀〔auŋ〕，談讀〔am〕，二部韻尾不同，但主要元音相同，故得旁轉也。」[19]，湯炳正亦有相同解釋，其云：「讒韻入談部，上句『容』在東部，漢人多通叶。」[20]，另外史杰鵬〈《儀禮》今古文差異釋例〉文中對此語音現象亦有相關論述，其云：「秦地方言有些收尾音有唇喉不分的現象，如《左傳‧文公十年》的閻職，《史記‧齊太公世家》引作庸職。又比如他父親名司馬談，為了避諱，在《報任安書》中提到寵臣趙談時，寫『同子參承』，用同字來代談字。」[21]，據上引學者的例證，可知東、談二部可通讀。所以經由以上聲韻的論證後，「」應可讀為「通」。
接著說明「通」與「達」字的關係。《說文‧辵部》：「通，達也。从辵甬聲。」[22]，《說文》以「達」來解釋「通」，《儀禮‧士昏禮》：「昏禮。下達，納采用鴈。」鄭注：「達，通也。」[23]，可知「通」與「達」意思十分接近。且「通」與「達」在文獻中亦多見互作之例，《楚辭‧哀時命》：「道壅塞而不通兮，江河廣而無梁。」洪興祖校語：「通，一作達。」[24]；《禮記‧大學》：「人之彥聖，而違之，俾不通」孔穎達疏：「《尚書》『通』為『達』字也。」[25]；《尚書‧禹貢》：「浮于濟、漯，達于河。」[26]《史記‧夏本紀》：「浮於濟、漯，通於河。」[27]；《禮記‧中庸》：「天下之達道五，所以行之者三」[28]《漢書‧公孫弘傳》：「臣聞天下通道五，所以行之者三。」[29]，所以從「通」、「達」互作之例結合上文的推論，認為「酓」讀為「熊通」，因為「通」與「達」意思接近[30]，二字文獻中經常互作，所以在文獻中楚武王便出現「熊通」和「熊達」二異名。本文蒙季師旭昇審閱特此致謝（編者按：本文收稿時間為2013年7月6日18：21）
[1]瀧川龜太郎云：「而杜世族譜、左文十六、宣十二、昭二十二疏及釋文引世家並是熊達。桓二年疏，不引世家，亦是熊達，蓋今本誤。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臺北：萬卷樓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10年），頁646。
[2]孟蓬生：〈《楚居》所見楚武王名臆解〉，武漢大學簡帛研究網站，2011.1.12首發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1386#_ednref9。
[3]如蘇建洲：〈《楚居》簡7楚武王之名補議〉，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站，2011.1.13首發http://www.gwz.fudan.edu.cn/SrcShow.asp?Src_ID=1380。和復旦網帳號「dgcf」發言見於蘇建洲：〈《楚居》簡7楚武王之名補議〉，下方「學者評論」欄，2011年1月13日23:41:30。
[4]孟蓬生：〈《楚居》所見楚王名考釋二則〉，《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壹）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主辦，2011年6月29日），後以《清華簡研究（第一輯）》出版（上海：中西書局，2012年12月），頁310。
[5]以上甲骨字形見李宗焜編著：《甲骨文字編》（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頁1269。
[6]以上金文字形見董蓮池：《新金文編》（北京：作家出版社，2011年10月），頁1800。
[7]以上兩例天星觀卜筮簡之摹本見滕壬生：《楚系簡帛文字編（增訂本）》（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8年），頁1090。
[8]﹝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儀禮正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頁916。
[9]﹝漢﹞劉熙：《釋名》（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頁109。
[10]宇祥案：原作「臿」，據大徐本改為「鍤」。
[11]〔東漢〕許慎著〔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臺北：萬卷樓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02年），頁713。
[12]〔東漢〕許慎著〔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臺北：萬卷樓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02年），頁713。
[13]﹝漢﹞劉熙：《釋名》（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頁104。
[14]〔東漢〕許慎著〔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臺北：萬卷樓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02年），頁721。
[15]〔東漢〕許慎著〔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臺北：萬卷樓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02年），頁267。
[16]〔東漢〕許慎著〔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臺北：萬卷樓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02年），頁62。
[17]季師旭昇：《說文新證》（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10年），頁144。
[18]彭裕商，吳毅強著：《郭店楚簡老子集釋》（成都：巴蜀書社，2011年），頁551–562。
[19]陳新雄：《古音研究》（臺北：五南圖書出版有限公司，1999年），頁472。
[20]崔富章、李大明主編：《楚辭集校集釋》（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頁2536。
[21]史杰鵬〈《儀禮》今古文差異釋例〉《古籍整理研究學刊》1999年第3期。
[22]〔東漢〕許慎著〔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臺北：萬卷樓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02年），頁72。
[23]﹝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儀禮正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頁68。
[24]崔富章、李大明主編：《楚辭集校集釋》（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頁2444。
[25]﹝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正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頁1880。
[26]﹝漢﹞孔安國傳，﹝唐﹞孔穎達疏《尚書正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頁169。
[27]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臺北：萬卷樓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10年），頁43。
[28]﹝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正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頁1683。
[29]﹝漢﹞班固撰：《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4年），頁2621。
[30]宇祥案：避諱此因素應可排除，檢先秦至東漢未有避「通」或「達」之例，見陳垣：《史諱舉例》（出版地不詳），頁129–1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