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新出《益陽兔子山九號井簡牘》所收簡牘文字多帶有秦楚之際文字特征，爲相關研究提供了珍貴材料。本文試爲該書提出就九則校補意見。
　　關鍵詞：《益陽兔子山九號井簡牘》 釋文校補 秦楚文字
　　 
　　益陽兔子山九號井簡牘由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與益陽市文物處於2013年在益陽兔子山遺址九號古井發掘，其中發掘有字簡479枚，簡文具有秦楚之際的文字特徵。新近刊布的《益陽兔子山九號井簡牘》（下文簡稱爲“《九號井簡牘》”）一書圖版清晰，爲古文字學、歷史學等相關學科提供了寶貴材料。筆者在研讀過程中，嘗試提出校補意見若干，不妥之處，敬請方家指正。

　　J9③1爲秦二世詔書簡。其爲秦二世胡亥繼位第一個月發佈的詔書，對於研究秦二世其人和秦代歷史具有十分重要的價值。其中，有段釋文作：
　　以元年與黔首更始盡爲解除流罪[1]
　　簡文中釋爲“流”的字形作“”（下文用△1替代），釋文可疑。同出土的J9⑦21中有“疏”字作“”。相比之下，△1右半部分明顯不似“㐬”形。仔細觀察圖版，可發現此字右側似从“攵”形，秦簡中“故”字作“（睡虎地牘6）”“（里耶8-1841）”，與△1形似。“故罪”即“過去的罪行”，本簡既爲秦二世即位之初的詔書，内容涉及更改舊制、除去過去罪犯罪名，“盡爲解除流罪”通順合理。將△1改釋爲“故”無論是從字形還是文意來看都更爲合適。至於此字釋爲“流”字，筆者以爲是整理者誤將上文的“除（）”字的右半部分作爲“故”字的構件所導致。

　　J9⑧壹42釋文作：
　　〼壯子孝運 〼[2]
　　簡文中釋爲“孝”的字形作“”（下文用△2替代），此處釋讀或可商榷。漢簡所見“孝”字作“（EPT16:12）”“（EPT52:416）”。兩形看似相近，仔細分辨仍有細微差別。△2形上半部分所从爲“來”，而漢簡所見“孝”字上半部分的“×”形系字形隸變產生的訛形。楚簡之中“李”字作“（清華一《繫年》02）”“（清華柒《越公其事》60）”，與△2形形同。“李”作爲姓氏在楚文字中習見，在包山簡中便有“䢵司馬之州加公李瑞（包山022）”“李獻（包山022）”等例證。因此，此字不當釋爲“孝”，應當改釋爲“李”。發掘報告已經指出，九號井出土簡牘“簡文秦楚字體雜糅，既有楚系文字風格，又有秦代隸文字風格”，[3]此字可爲這一論證提供補充。

　　J9⑦叁79釋文作：
　　·□習  〼[4]
　　首字字形作“”（下文用△3替代），整理者未釋。細審圖版，此字上半部分外形疑似“田”形，下半部分有“口”形，疑似“周”字。秦、楚文字之中的“周”字字形如下：
　　楚：（郭店《緇衣》42）（包山《文書》34）
　　秦：（睡虎地《封診式》65）（周家臺《日書》133）
　　從字形看，△3與秦、楚中的“周”字相似，或可補釋爲“周”。簡文的“周習”或爲人名，其具體含義仍有待考證。

　　J9⑦貳33釋文作：
　　·宋[5]
　　“”字字形作“”，从“甶”从“戈”，整理者的隸定可從。此字可讀爲“畏（威）”。“畏”字甲骨文作“（H17442）”，从鬼持卜（持杖）。[6]西周金文從之，作“（大盂鼎）”之形。春秋文字之中，“畏”字所从的“卜”或省略，或类化爲“止”形，又累增“攵”“戈”之形，如：
　　余不（畏）不差，王孫誥鐘五，《銘圖》15610
　　敎（畏—威）百䜌（蠻）晉公盤，《銘續》0952
　　（恭）（畏）（儔）公，嬭加鐘乙，《銘三》1283
　　“攵”“戈”在古文字中常常訛混，如侯馬盟書中的“寇”字有“（156:21）”“（203：3）”的寫法，前者从“攵”，後者从“戈”。戰國楚文字中，用作“畏”的字形往往省去“攵”“戈”，或增添心、示等意符，如“（清華陸《子產》09）”“（郭店《性自命出》52）”“（清華一《程寤》06）”等形。但也有保留“戈”的形體，如“”（上博伍《三德》20）“（郭店《性自命出》13）”等，這類字形从畏从戈，讀爲威。“畏（威）”作爲人名在出土文獻中亦有記載，如侯馬盟書中有參盟人名作“（77:3）”，與此簡中的字形正合，湯志彪在《三晉文字編》的附錄部分括讀作“畏”，其説可從。[7]由此，J9⑦貳33中的“”或也可破讀爲“畏（威）”。

　　J9⑧1的釋文作：
　　〼毋𠭁□□□□□田□僉〼
　　〼思不□者從之□□□〼
　　□□□□〼[8]
　　此簡下、左、右均殘，但仍可以作進一步補釋。爲方便敘述，此處先列出圖版如下：
　　
　　關於“不”字，《九號井簡牘》的釋文部分未作釋讀，但在文字編的疑難字部分作“思不~者從之”。[9]從字形看，此字釋爲“不”是正確的。“𠭁”下殘二字作“”“”。“”雖然右半部分殘缺，但仍然可以看出此字从兑从攵，當釋爲“敚”字。楚文字“敚”字習見，如“（上博《緇衣》19）”“（郭店《緇衣》38）”，與殘缺字形構形相同，僅有風格的區別。“”字右半部分殘缺，隱約可見其象以手持筆之形，或可釋爲“聿”字。秦漢文字中“聿”作“（《里耶》8-200背）”“（EPT51:187）”，與殘留字形相似。“敚聿”可讀爲“奪律”。“敚”在文獻中有讀爲“奪”的用例，《説文》敚下云“敚，彊取也。《周書》曰：敚攘矯虔”，段注“今尚書作奪”。上博簡《緇衣》中有“生不可敚志，死不可敚名”，傳世本作“生不可奪志，死不可奪名”。“奪”有“强行改變”之義，此處應當理解爲“違背”義，《孟子·梁惠王下》有“勿奪其時”。“聿”在文獻中亦有讀爲“律”的用例，如上博簡《周易》師卦中有“初六：帀出以聿”，傳世本作“初六：師出以律”。“毋得奪律”即不得違反律令。
　　“思”字在此句中或可读爲“使”。先秦兩漢文獻這類用例頗多，如《容成氏》簡20有“思民毋惑”，此處“思”即用作“使”。沈培曾對該現象進行總結，並指出根據目前所見材料，“思”表示“使令”或“致使”義時就是借爲“使”來用的。[10]“思（使）不□者從之”即“使不……的人跟從”缺字作“”，此字疑似“尊”字。楚文字中的“尊”有作“（郭店《尊德義》簡20）”之形，與缺字形近。如此則可將“尊”讀爲“遵”，整句義爲“使不遵守（律令）的人跟從”。[11]

　　J9⑦貳150正面釋文作：
　　〼□士事□良〼[12]
　　此簡上、下、右側殘斷。“事”下一字整理者未釋，原圖版作“”（下文以△4代替）。從辭例看，此處當爲人名。包山楚簡中有一用於人名的疑難字作“（包山《文書》02）”，諸方家隸作“”讀爲“列”，其説可從。上博簡《周易》井卦有“九五，井寒”，今本作“井洌寒”。從字形看，殘缺的△4與“”的“左半部分”形近。故可△4當爲从“”得聲之字（或許即包山簡中的“”字），在簡文中作爲姓名用字讀爲“列”。

　　J9⑦叁59釋文作：
　　登 □弄給攻計[13]
　　整理者以“□”框住“弄”字表示存疑。釋爲“弄”字的圖版作“”。筆者認爲此處“弄”或可改釋爲“筭”字。秦漢簡牘之中部分“筭”字的寫法與“弄”形近，如“（II 90DXT0114③:148）”“（EPT53:226）”。“筭”即“算”字，從此簡的“登”“攻計”等判斷，此簡可能爲一枚簿籍類簡牘。肩水金關漢簡中有“□筭簿（73EJC:493）”“□筭賦給毋官獄徵事（73EJT9:328）”的辭例。因此，此句或可補釋爲“登 □筭（算）給攻計”。

　　J9②1是一枚記載荊楚紀月的簡牘，其正面釋文如下：
　　〼□（爨）［月］甲午，命〼□[14]
　　此簡上、下殘斷，爲方便敘述，先列出圖版：
　　
　　“”形整理者徑釋爲“爨”。戰國文字之中“”作“（包山《文書》067）”之形。與之比較可發現，圖版的上半部分已與“”形相近，其下半部分作“”，雖然漫漶，但仍可辨別右上的一處弧筆。結合其左下角的兩短橫，筆者以爲此字爲“（爨）月”合文。“（爨）月”合文在楚簡中有用例，如包山《文書》125中的“（爨）月”作“”。因此，J9②1中的“”也應當爲“（爨）月”合文，只是將合文符號移到整字的左下角。

　　J⑨8壹34：
　　益枼先□子先亡智[15]
　　“枼”字圖版作“”，从止从木。秦文字“枼”的常見寫法作“（北大秦《算書甲》31正）”“（睡虎地《日乙》170）”等形，从世从木。从止的“枼”目前見於楚文字中，如“（郭店《窮達以時》02）”的右半部分。此字形可以視作秦楚之際文字雜糅的例證。
　　未釋字作“”（下文用△5代替），从黃从糸，可隸定作“䌙”。仰天湖簡 11有“”形，史樹青隸作“䌙”，並指出“䌙子从糸从黃，猶緑字从糸从录，最初都是絲織物顏色的專用字”，讀爲“黃”。[16]仰天湖簡中的字形與△5僅有構件位置的差別。因此△可釋爲“䌙”字。
　　 
　　除此之外，《九號井簡牘》中還存在一些前後部分釋讀不同的現象，如J9⑧壹20中有“”字，用作人名。其與包山簡中同樣用爲人名的“惃”字（，包山《文書》20）形同，此字《九號井簡牘》簡牘釋文、文字編部分釋爲“惃”無誤，然而圖版所附釋文卻仍作“□”。[17]即便如此，《九號井簡牘》仍然是一部整理精良的出土文獻圖錄，極大推動了秦楚之際歷史與文字的研究。相信隨着相關簡牘的進一步發掘與公佈，更多簡文的釋讀問題也會得到合理解決。
　　 
　　附記：本文承黃一村老師指正，在此謹致謝忱！
　　 

[1] 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益陽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編著；張春龍、楊先雲主編：《益陽兔子山九號井簡牘》，嶽麓書社2026年，第4頁。
[2] 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益陽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編著；張春龍、楊先雲主編：《益陽兔子山九號井簡牘》，第106頁。
[3] 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益陽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編著；張春龍、楊先雲主編：《益陽兔子山九號井簡牘》，第215頁。
[4] 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益陽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編著；張春龍、楊先雲主編：《益陽兔子山九號井簡牘》，第95頁。
[5] 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益陽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編著；張春龍、楊先雲主編：《益陽兔子山九號井簡牘》，第88頁。
[6] 季旭昇撰：《説文新證》，藝文印書館2014年，第719頁。
[7] 湯志彪編著：《三晉文字編》，作家出版社2013年，第2575頁。
[8] 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益陽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編著；張春龍、楊先雲主編：《益陽兔子山九號井簡牘》，第104頁。
[9] 詳見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益陽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編著；張春龍、楊先雲主編《益陽兔子山九號井簡牘》，第175頁。
[10] 沈培：《周原甲骨文里的“囟”和楚墓竹简里的“囟”或“思”》，中國文字學會、河北大學漢字研究中心編《漢字研究（第一輯）》，學苑出版社2005年，第353-361頁。
[11] 此觀點蒙黃一村師指出。筆者原以此字左上从井，中部从力，釋爲“耕”字，《保訓》中有“耕”作“”形（簡4）。黃師指出《保訓》中“耕”的寫法並不常見，筆者亦覺字形不似，故文中仍采取黃一村師之説，此觀點附於腳注。
[12] 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益陽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編著；張春龍、楊先雲主編：《益陽兔子山九號井簡牘》，第91頁。
[13] 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益陽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編著；張春龍、楊先雲主編：《益陽兔子山九號井簡牘》，第94頁。
[14] 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益陽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編著；張春龍、楊先雲主編：《益陽兔子山九號井簡牘》，第3頁。
[15] 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益陽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編著；張春龍、楊先雲主編：《益陽兔子山九號井簡牘》，第71頁。
[16] 史樹青：《長沙仰天湖出土楚簡研究》，群聯出版社1955年，第27頁。
[17] 詳見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益陽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編著；張春龍、楊先雲主編《益陽兔子山九號井簡牘》，第70頁、105頁、152頁。
　　 
　　（編者按：本文收稿時間爲2026年5月21日14：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