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簡《馭術》初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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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9“馬將有它態”，原讀“它”爲“弛”。按：“它”可能如字，其他的；“態”，並非今所常知的狀態、情態，而是奸詐、偽詐。《莊子·馬蹄》：“夫加之以衡扼，齊之以月題，而馬知介倪、闉扼、鷙曼、詭銜、竊轡。故馬之知而態至盜者，伯樂之罪也。”成玄英疏：“態，奸詐也。夫馬之真知，適於原野，馳驟過分，即矯詐心生，詭竊之態，罪歸伯樂也。”不過，“它”更有可能讀爲“詑”，《廣雅》：“詑，欺也。”“詑”與“態”近義連言。後文簡26有“使馬能益，以心擇路，圖惟毋[亓心]（欺）曶（忽）”（“曶”也不排除屬下的可能），正與此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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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11“耳[豆攵]（脰）數以堅，脰大以仰”，後句有“脰”，則“[豆攵]”不應讀“脰”，勘察涉“耳”的其他辭例，“[豆攵]”可能是動詞，試讀爲“豎/樹”，豎立、直立。簡12-13“求所可畏，以走，不可，止，吠之乃走，車迊（次），擊乃走”，“迊”讀爲“次”，古音不符，《胥馬》簡19的兩個“[帀止]”讀爲“止”（簡17一見，辭例殘，大概率亦讀“止”），則此篇“迊”亦可與之統一，讀爲“止”。簡14“焉及疾固身”，“及”讀“急”，與“疾”義近（“急疾”見於文獻）；簡15-16：“如執之，緩亟適，力足以御之，心敢，乃箠之，心畏馬，乃已。”按“畏馬”之間當點斷，“心畏，馬乃已”，“心畏”與前“心敢”相對；簡17“乃早以參（三）匹趨之”、簡18“遲亦以參（三）匹趨之”，原讀“參”爲“三”而無說，按“參”似應讀爲“驂”，意即早、晚使之作為驂馬、副貳之馬（而不是作為“服馬”、中間主馬）而馳之，下句“毋使娩（俛），焉步”，“娩”似可讀“輓”；簡18-19“馬正固，耳靜，視遠”，“正”與簡13-14“馬得閒於人，以走，乃外”的“外”概念相對，“固”印證我們讀《馭馬之道》簡3-4“行安可一，唯古是以”之“古”爲“固”的想法（“清華簡《馭馬之道》初讀”，10樓），安固、安穩，不過更可能是與簡33有“脊正，耳固，視遠”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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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18“髕不至[月睘]”，注釋說：“[月睘]，馬體部位，又見於簡三四‘馬[月睘]高’和《胥馬》簡三七‘[卩廾]（承）勤（筋）欲長大以直，厚[月睘]，乃舊（久）’，結合三處文例看，爲馬肩附近的部位。”我們認為“[月睘]”似可直接讀爲“肩”。帛書《陰陽十一脈灸經》乙本“其所產病：胸痛，[疒夕刀心]（肩）痛……”，以“[夕刀]”聲表示{肩}，而清華中“睘”聲、“[夕刀]”聲皆可讀爲“縣”，則“[月睘]”像“[疒夕刀心]”那樣也讀爲“肩”，庶可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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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20“縱焉趣仮（返），虐（交）轡少亟”，原斷讀如上。按：從其他辭例看，“縱焉趣”當爲一句，“轡少亟”爲一句，所釋“虐”從虍、從止，釋“虐”可疑，今懷疑它可能就是簡21“縱中趣，中虛，轡靷相若”的“虛”的誤寫（或者“[虍止]”不是誤字，而是直接讀爲“虛”）。至於“仮虛”是何意，待考。簡22“發”讀爲“撥”，枉、不正。10樓提出簡23應在“後”字後點斷，“後”字隨上句讀，按：其前“縱中馳”單獨一句（對比簡19“縱中步”、簡21“縱中趣”、簡22“縱疾趣”，還有簡26“焉縱騖”等可知），所以“後”只能屬下，整理者斷句無誤，“後長轡少亟”，“後”是馬身後，也並無不通，另，此簡“六馬一心焉而不起”當取消逗號而連讀。簡25“心狂必治”，讀“治”之字，當改讀“怠”。簡28“[阝豕土]”（見郭店簡）讀爲“馳”與用字不符，可疑，疑如字表{地}，“踐焉地還（旋）”，還/旋轉蹈踐而不前。簡34“行踐焉而驟，弱必疾拘”，恐當斷讀“行踐焉而驟弱（溺），必疾[辶句]（拘）”（以“必”啟句，如簡12“必申休之”、簡14-15“必持利”、簡31“必休之”、簡17“必視人”等），“驟弱（溺）”，頻繁小便，“[辶句]”則可能讀爲驅馳之“驅”（通假例證見《鮑叔牙與隰朋之諫》）。簡11、16所釋“晏”字形可疑（或是“[日尔女]（嬭）”字？金文有的“嬭”加“日”），讀爲“安”也與用字不符，應存疑待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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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篇中有讀爲“擩”的幾條辭例：
  簡19“復摇需（擩），馬觀，知前知後，乃縱疾步。上末，需（擩）轡”
  簡22-23“縱焉馳，需（擩）持。耳靜，視尼（邇），首低”
  簡32-33“乃縱之，繻（擩）□台（以）須之”
  簡38“凡繻（擩），和絚（亟）必靜”

  “擩”，整理者解釋爲引拽。

  按：簡24“心與身焉就之，絚（亟）持”，出現“絚（亟）持”，我們以為簡23的“需持”與此“絚（亟）持”意義是相反的。“絚（亟）”與“需”“繻”意義相反，在已刊清華簡中就有反映，如《子儀》簡3“不穀繻左，右亟；繻右，左亟”，《四時》簡1“揆日月之位，以定四維之亟、需”（後文還有出現。參“tuonan”在“清華十《四時》初讀”5樓發言），不必多加分析，足見“繻”就是“緩”的意思。查工具書，故訓中沒有“繻”訓“緩”的記錄，大概是文獻不足徵之故。今徵以出土文獻，可知應爲“繻”增添緩義。但與“繻”聲符相同而同源的詞很多，為什麼要把“緩”義安措在“繻”上？無他，就是因為它從“糸”，跟“緩”義旁相同（緊、緩一類義的詞，多從“糸”旁，清華簡多見，如“䋼”“紳”“[糸恆]”“[糸亟]”“紿”“[糸解]”等）。

  《馭術》以上“需”都可讀爲“繻”，訓緩。
  簡19“需（繻）轡”，意爲緩轡。簡28“以緩而長轡”，以及《胥馬》簡27“乃緩其轡”，簡17“緩其紖乃行”、簡18“緩其紖”等，可參驗。《胥馬》簡27兩見“乃亟其轡”、《馭術》簡20“轡少亟”、簡22“短轡少亟”、簡23“後長轡少亟”、簡26“抽轡以右卬仰，亟而勿[單攵]（繟）”，表意与之相反，也足可參證。另，此簡前面“復摇需”，“需”可能也要讀“繻”（可能要與前斷開“復搖，繻”）。

  簡32-33“乃縱之，繻（擩）□台（以）須之”，缺字□可補爲“寺（持）”。除了簡23就有“繻（擩）持”外，另簡18“轡長於紳=（靷，靷）寺（持）以須”亦可參證，前後夾逼，則“□”補爲“寺（持）”當是可信的。另，重文的第二個“紳”不當讀爲“靷”，“靷持”不辭，而當讀爲“申”。簡32有“乃紳（申）持之”，可參驗。“申”與簡8“早劼持之”、簡14“揣而劼持之”的“劼”意思相近[“申”“劼”亦與簡24“絚（亟）持”的“絚（亟）”意思相近，“申”“劼”皆訓固，即“申固”之“申”，《爾雅》：“劼，固也。”]，而與“繻”意思相反。  
  另外，簡22-23“縱焉馳，需（繻）持。耳靜，視尼（邇），首低”的標點需要改動，當作“縱焉馳。需（繻）持，耳靜，視尼（邇），首低”，比較其他辭例，則“縱焉馳”之後顯然當施句號，而“需（繻）持”跟下面是一個句群，意義相貫。

  至於簡38“凡繻，和絚（亟）必靜”，原字本就作“繻”（而非“需”），則如字訓“緩”即可（至於斷句似亦可調整爲“凡繻和，絚（亟）必靜”？尚不能肯定）。另所謂“凡”，從字形表處理字形看，與其他“凡”寫法不同，或許是“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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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fei 發表於 2026-1-26 08:50
簡20“縱焉趣仮（返），虐（交）轡少亟”，原斷讀如上。按：從其他辭例看，“縱焉趣”當爲一句，“轡少亟” ...

所謂“仮”，仔細觀察（彩圖也很清晰），右邊並非“反”，中間底部明顯是“人”形，然則整字就是“亻+厂+付”，即“俯”

翻滚的鱼

《馭術》中的“若”字形體獨特，特別是簡31中的“若”字。該字可與《楚璽精粹八百品》著錄編號為001的楚國官璽首字合證，後者首字可改釋為“[艹若]”，或可讀為“鄀”。
（簡31）    （八百品001）

脐厚螺

簡13“迊”字，整理者指出與《胥馬》“[帀止]”字爲一字異體，讀爲“次”訓“止”。《胥馬》整理者將簡29兩“[帀止]”字括注爲“止”。12樓認爲本篇“迊”可與《胥馬》統一，讀爲“止”，但“迊”讀爲“止”古音不符。整理者意見可從，《胥馬》“[帀止]”字應與本篇統一，讀爲“次”訓“止”。

簡15“口”字，整理者在注46中指出又見於本篇簡16、25，疑指馬銜，但簡25的“口”字，釋文卻認爲是“台”之訛，讀爲“以”。按此處不應看作訛字，應與另兩處一樣，指馬銜。

脐厚螺

簡18-27講馭馬行走的步法，邏輯很清楚（其後還有一些較零散的步法），整理者和14樓“gefei”先生已指出了一些規律性的用詞。簡文中與步法有關的用詞，從前到後依次爲“△步”“[茸止]中步” “[茸止]疾步”“[茸止]△趣”“[茸止]中趣”“[茸止]疾趣”“[茸止]△馳”“[茸止]中馳”“□疾馳”“□邁”“[茸止]騖”，有“步”“趣”“馳”“邁”“騖”五種。整理者、12樓都將簡18“△步”與前一段內容接讀，不合理。從格式上看，前三種步法都分“△”“中”“疾”三種，速度由慢到快。在步法中的“△”，整理者都括注爲“焉”，其實應該讀爲“安”，“安步”古書常見，“安趣”“安馳”也可以理解。簡23-24的“□疾馳”應補爲“〔[茸止]〕疾馳”，其前還有四字闕文，整理報告未斷句，但整理者石小力先生單獨發表的文章斷句爲“受其所□，□□□，□疾馳”，可從。簡25的“□邁”，應補爲“〔[茸止]〕邁”。這段內容格式較統一，一般先描述馬的某狀態，之後指出應該用何步法，再介紹具體操作方法，應按此格式分層理解，整理者的一些標點也應稍作調整：“馬正固”前逗號改爲句號，“[茸止]中步”後句號改爲逗號，“馬觀”前逗號改爲句號，“雖持”後句號改爲逗號，“短轡少縆”前句號改爲逗號，之後逗號改爲句號。15樓改動“需馳”等句標點，按“耳靜”等句是適用“[茸止]中馳”時馬的狀態，應屬下，整理者原標點無誤。前引石小力先生文將“長轡少縆”等句解釋爲“然後稍微拉緊長轡，則馬‘疾馳’前行”，則不確，“長轡少縆”（即“然後稍微拉緊長轡”）等句是“[茸止]中馳”的操作方法，應屬上。“[茸止]中馳”的操作方法至“受其所□”結束。“[茸止]疾馳”前三字闕文爲適用“[茸止]疾馳”時馬的狀態，應屬下。“安步”的操作方法爲“轡長於靷，申（從15樓“gefei”先生讀）持以須”，前未加“[茸止]”，馬的狀態也在其後，應與其位置在最前有關，“髕不至[月睘]”可能是馬的“初始狀態”。

脐厚螺

我們在10樓認爲簡23“後”字後應點斷，“後”字隨上句讀，14樓“gefei”先生指出其前“[茸止]中馳”應單獨成句，可信，“後”字不應隨上句讀。但他仍隨整理者將“後長轡少縆”連讀，認爲“後”指馬身後，我們並不同意。馬轡繩從馬銜處向後延伸，一定有一部分在馬身後，不必強調“馬身後”之某轡如何。另有石小力先生文章將“後”語譯爲“然後”。  “後”應單獨成句。14樓已指出簡21“中虛”應單獨成句。簡20“仮（似應讀‘反’）”，整理者連上讀，14樓指出其前應點斷，可信，但其也應該單獨成句，不連後讀，類似結構還有簡19的“上末”，“上末”“仮（反？）”“中虛”“後”之前皆爲某種馭馬步法，之後皆爲此步法需對“轡”進行的操作，格式完全一致，應是介於其間的術語，具體含義尚不明確。16樓認爲簡20“仮”字爲“俯”字。按本篇書手書寫速度很快，字跡顯得潦草，且不少筆畫進行過描畫，可識別者都是因爲筆畫未完全覆蓋第一次的筆跡導致筆畫重複。“仮”字下方的兩筆夾角很小，不似“人”形，應是“反”下撇筆描畫的結果，且古文字“府”字罕有從厂者，故仍以釋“仮”爲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