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簡《胥馬》初讀

汗天山

    【05再補】《黃帝內經•素問•五常政大論篇》“其病癃閟”，注：“癃，小便不通。閟，大便乾澀不利也。”此字若釋爲“𣥒（/歰/澀）”，簡文下面正好出現“是胃（謂）[屮戈]（武？左-佐？）閟”，有“閟”字，文意上或有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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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6】簡26：[骨幾]（機）骨長參（三）灷（寸），是胃（謂）朻[彳止㚔]（失），[走矛人]（務）之乃善。
    按：此句簡文當讀爲：機骨長三寸，是謂朻（髎）[彳止㚔]（失-胅/𩨰），[走矛人]（冒）之乃善。
    [骨幾]骨，原注説：讀爲「機骨」，見於《齊民要術•養牛馬驢騾》：「機骨欲舉，上曲如懸匡。」人體的股骨和髖骨結合處，古醫書謂之「機」，馬之「機骨」或説指大轉子，與之接近。
    髎，謂髖骨。或曰：馬胯上骨爲八髎。簡文中當是指馬之髖骨，也就是指“機骨”所在的部位。《齊民要術》所謂“機骨欲舉”，也就是説機骨要突出才好。
    胅/𩨰，《説文》：“胅，骨差也。”段注：“謂骨節差忒不相值，故胅出也。蘇林《漢書》注云：‘窅胅，窅謂入，胅謂出。’《爾雅》注云：‘胅起高二尺許。’《山海經》‘結匈國’注云：‘臆前胅出如人結㗋。’玄應書‘顀頭胅頟’皆是。‘窅胅’，《倉頡篇》作‘容胅’。葛洪《字苑》作‘凹凸’。今俗通用作‘坳突’。”胅/𩨰，即胅出、突出。髎胅（/𩨰），即是謂髖骨部位突出。
    “[走矛人]”從“[矛人]”得聲，“[矛人]”本是“髦”之初文，故可讀爲“冒”，簡文中謂覆冒、覆蓋。
    簡文：機骨長三寸，是謂朻（髎）[彳止㚔]（失-胅/𩨰），[走矛人]（冒）之乃善。意思是説：機骨長達三寸，就可以稱爲髖骨突出，（這是良馬的特徵，）但突出的部位要有覆蓋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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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6補】《齊民要術》：“凡相馬之法，先除三羸五駑，乃相其餘。……淺髖薄髀，五駑。”
    “淺髖”正是“駑馬”的表徵。此所謂“淺”大概也包含覆蓋物（肌肉皮膚）淺薄不厚實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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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7】簡29：（躬），（欘）逗（脰），[彳矛人]（務）之乃𣥒（/歰/澀），少（小）[月凶]（胸）亦𣥒（/歰/澀）〕，是胃（謂）[屮戈]（武）閟。

    今按：據上，此句簡文“[彳矛人]”似亦當讀爲“冒”，謂脰上有覆冒？“[屮戈]”或許就是“武”之訛變？“止”訛變成“屮”戰國文字常見。《説文》：“馬，怒也。武也。”段注：“以曡韵爲訓，亦‘門，聞也’、‘戸，䕶也’之例也。《釋名》曰：‘大司馬。馬，武也，大揔武事也’。”
    簡簡之“[屮戈]（武）”即可代指“馬”。“[屮戈]（武）閟”即是謂馬幽閉/便秘？或謂馬行走不滑利？

潘灯

簡19：“小首，短脰， 立，趣後”（釋文寬式），應該是從馬的頭往后描述，其未釋之字，整理者注曰：
“ ，原作‘ ’，左從朋聲，右側或爲‘ ’之訛，所指部位不明。”（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　編　黃德寬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拾伍）·胥馬》，中西書局，2025年12月1日，第1版，第114頁）
結合原簡前后辭，皆言馬之不良狀態，其中“ ”，當如“小、短”等辭，是起修飾作用之形容詞。據原文字形，不識之字與“朋”“目”字形有關。故其字形、字音都當以此為突破口。古文字中，“朋”與鳥羽有關，由此愚想到“ ”字，《玉篇》：“ ，口交切，音敲。窅 ，面不平也。”竊以為，“ 立”,或可讀“ 位”,指马脊凹陷处，即背槽（龍脊）過于凹陷。如《齊民要術》引《相馬經》提到“龍脊”指馬脊椎的線條，而“注”則指脊椎間的凹陷，如“脊背欲平，中注而緩”，強調凹陷需平緩不宜過深。


又，《胥馬》簡25中的“ ”，《馬疾》簡1中的“謬”，或許也與“ ”即凹陷義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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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8】簡21：“朿（刺）之不進，枚（攴/攵/扑/撲）之乃行”
    簡21原釋文：“朿（策）之不進，枚之乃行”，原注釋説：簡文「朿（策）」與「枚」對言，疑前者指用軟鞭驅馬，後者指用硬棒驅馬。
    上有學者認爲：“枚”字應分析爲從木攴聲（木旁可能兼表聲），即古書中指鞭箠一類的“撲”。依簡文，“策”“撲”有別，區別大概在於“策”末端有錣。（脐厚螺：11#）

    按：將“枚”字分析爲從木、攴聲，同時認爲“木旁可能兼表聲”，應當是正確的。其説又認爲，“枚”字，即古書中指鞭箠一類的“撲”。依簡文，“策”“撲”有別，區別大概在於“策”末端有錣。
    我們認爲，若是説此“枚”字從“攴/攵”聲可以讀爲“撲/扑”，這應該是沒問題的，然此處簡文可能並不涉及“策”“撲/扑”有別的問題。所謂“策”末端有錣，大概是受到秦始皇陵出土的銅車馬上三支銅馬策的啓發？三支銅馬策，倣竹棍製作，其中兩支在策之頂端安裝有錐刺（錣）；然那支沒安裝錐刺（錣）的馬策，也是應當可以稱作“策”的？也即，從語源上説，“策”“朿（刺）”屬於同源詞，安裝錐刺（錣）的馬策，可以用於刺擊/刺戳馬匹，也可以用於扑打/捶擊/捶打馬匹；沒安裝錐刺（錣）的馬策，同樣也是既可以用於刺擊/刺戳馬匹（用馬策前端的平頭），也可以用於扑打/捶擊/捶打馬匹的。那種前端安裝有錐刺（錣）的馬策，猜想在古代可能主要是用於驅趕拉戰車的馬匹，平時民用之車馬，恐怕一般不會用有錐刺（錣）的馬策刺擊馬匹的，因那樣很容易導致馬匹受傷。
    簡文“朿之”之“朿”，“枚之”之“枚”，顯然是用爲動詞，而非名詞（當然古代名動相因）。“枚”字應分析爲從木、攴聲，可直接讀爲“攴/攵”。《説文》：“攴，小擊也。从又、卜聲。”段注：“經典𣜩變作扑。”字又通作“撲”。“攴/攵/扑/撲”，即擊、打之義。
    原釋文注釋將簡文“朿”讀爲“策”，如果不在此種對文的場合，原本是沒問題的；然簡文前後對文，則將此“朿”直接讀爲“策”，恐怕就不準確了。《説文》：“策，馬箠也。”“策”作爲馬箠（即趕馬杖），一般是指利用竹條/木棒等製作的用於擊打馬匹的趕馬杖。古代詞語名動相因，“策之（指馬）”之“策”作爲動詞，就是指用馬箠擊打馬。如果後文“枚”讀爲“攴/攵/扑/撲”，訓釋爲擊、打，前文“朿”讀爲“策”，此“策”字作爲動詞，同樣也是以馬箠擊打馬，這樣前後文使用的動詞含義就差別不大了。而根據“不進”“乃行”推測，這兩個動詞應當是有區別的。故原注釋區分爲“軟鞭”“硬棒”，思路是可取的，然這種區分從文字學上來看，卻根據不足。
    我們認爲，簡文當讀爲“朿（刺）之不進，枚（攴/攵/扑/撲）之乃行”。“刺”，謂以馬策刺擊/刺戳馬匹；“攴/攵/扑/撲”，謂以馬策扑打/捶擊/捶打馬匹。“刺之不進，扑（/撲）之乃行”是説這種馬用策刺戳不前進，用策扑打才前行。
    總而言之，之所以將“朿”直接讀爲“策”不好（不能説錯誤），是因爲在“策馬”辭例中，“策”作爲動詞，其語源義或當是“刺擊/刺戳”，但“策”很早就引申指“扑打/捶擊/捶打（馬匹）”之義了，這和後文“攴/攵/扑/撲”字之義差別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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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8補】簡21：“朿（刺）之不進，枚（攴/攵/扑/撲）之乃行”

    又及，本輯清華簡的內容皆與馬有關，《馭術》《馭馬之道》皆有“策”字，皆從“竹”字頭；而本篇出現的這個“朿”字，卻不從“竹”字頭。
    這也許可以證明，古人是有意通過用字對這兩個詞語加以區分：從“竹”字頭的“策”，當對應語言中的“｛策｝”；此不從“竹”字頭的“朿”，就對應語言中的“｛朿（刺）｝”。換言之，此“朿”字不當讀爲“策”，而就當用其本字本義。《説文》：“朿，木芒也。象形。凡朿之屬皆从朿。讀若刺。”“朿”爲“刺”之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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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8再補】簡21：“朿（刺）之不進，枚（攴/攵/扑/撲）之乃行”
    此輯清華簡，“朿”字用爲“｛刺｝”，與“策”字用爲“｛策｝”，再次證明：戰國文字“異形別用/分用”屬於常見現象，此時的古人開始有意識地以不同的字形區分不同的詞語。前此者如“安”與“焉”、“隹”與“隼”等。“一形二用/多用”常見於早期文字，主要是甲骨文、商代與西周早期金文。戰國時代的用字，如果算上通假關係，“異形同用”現象也很普遍，如用爲“｛一｝”之字有多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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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6再補】簡26：機骨長三寸，是謂朻（髎）[彳止㚔]（失-胅/𩨰），[走矛人]（冒）之乃善。

    若此“[彳止㚔]”字讀爲“胅/𩨰”不誤，則再次證明我們前此將清華簡中所見的從彳、從類似“南”字形之字釋爲“[彳南]”是錯誤的，那些字還當是讀爲“失/佚”者。
    不過，“[彳止㚔]”字寫作“[彳南]”形，將右部寫作類似“南”字之形，或許並非是單純的形近訛寫，而是在成字化規律作用下，古人對音近字符加以替換從而對字形進行重構的結果。
    “[彳止㚔]”字形右部的“[止㚔]”，總體上的寫法接近“南”字，而其中的“㚔”與“南”古音極近。㚔，古音泥紐緝部（或歸葉部）；南，古音泥紐侵部；二字聲母同屬泥紐，韻部陽入對轉。也即，“[止㚔]”與“南”字形接近，而“[止㚔]”中的“㚔”與“南”讀音接近，在這些因素的影響下，便索性將右部直接寫作“南”字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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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9】簡38釋爲“夭”之字，原注釋將其與《攝命》簡2之字右部所從聯繫起來。
    按：頗疑此字右下部所從爲“日”，若是，則和《兩中》簡53從日、夭聲之“宵”字更爲接近。無論字形如何分析，此字釋讀爲“夭”似可信。

    又，其後釋爲“股”之字，原注釋指出其寫法與本篇其他處不同，形近於清華簡《良臣》（簡七）之字。
    按：其實此字和《良臣》的“股”字也有不同。我們懷疑此字上部所從爲“虍”頭，則此字或當是“膚”之省訛？又曾侯乙簡有從肉、從虎之字，是“虎”字的異體，此字還有可能就是“[月虎]”字之省寫？若是，則簡文中此“[月虎]”字或當讀爲“臚”，指馬之腹部。相馬書中以“大腹”爲千里馬的特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