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王堆漢墓帛書《療射工毒方》是治療蜮毒的藥方。其中既有具體的方劑，也有祝由的方術。其第14-17行就是帶有巫祝性質的內容：
　　• 即不幸爲蜮虫（蟲）蛇蠭（蜂）射者，祝，(唾)之三，以其射者名=（名名）之，曰：「某！女（汝）弟兄五14人，某索智（知）其名，而處水者爲，而處土者爲蚑，柎木者爲蠭（蜂）、斯，蜚（飛）15而之荊南者爲蜮。而晉□未□，壐（爾）奴爲宗孫。某賊！壐（爾）不使某之病已（已）16且復□□□□□□□□□□□□□□」17[1]
　　今按：“而晉”二字下有殘字，圖版作，其字下部應从“貝”。我們知道《房內記》《療射工毒方》《胎產書》三篇帛書的反印文留存的字形，多可互爲印證。《房內記》頁2從第15行到24行的反印文，對應的是《療射工毒方》第10-17行的正文內容。現將《房內記》頁2第22-23行中間朱線上的“三及陵”四字進行左右方向的水平翻轉，與《療射工毒方》第10行的原文“三及陵”進行字形對比，如表1。　　

《房內記》第22-23行（水平翻轉）	《療射工毒方》第10行

　　循此規律《療射工毒方》第16行“而晉”的下一字，當反印在《房內記》第16行左側的朱絲欄框上。進行左右水平翻轉後，該字圖版作，與原圖版相參，可以確定爲一字，當釋“責”。原注：「晉，當讀爲箭。」此說良是。考慮到射工是古書裏以射人爲害的動物及昆蟲，這裏的“晉責”，顯然應當讀作“箭刺”。責、刺，並屬朿字聲系。兩字均屬錫部，雖然莊母和清母的音值有別，但考慮到“照二歸精”以及出土文獻裏精組字和莊組字互通的例證，兩字的上古音當是接近的。上博簡《詩論》：“《（祈）父》之責（刺），亦又（有）以也。”“責”字，劉樂賢先生讀爲“刺”。[2]清華簡《厚父》：“王監劼<嘉>（績）”，整理者注：“，即績。”[3]刺，還有責難義。《詩·瞻卬》：“天何以刺”，毛傳：“刺，責也。”《詩·擊鼓序》：“怨州吁也”，孔穎達疏：“刺者，責則愆咎。”
　　“晉責未□”的末字圖版作，當釋作“庚”，可參《陰陽五行乙篇》“擇日表”5上之“庚”字。“庚”，帛書此處應讀作“更”。古庚、更通用。《列子·黄帝》：“心庚念是非”，張湛注：“庚，當作更。”《書·益稷》：“乃賡載歌。”“賡”，《史記·夏本紀》作“更”。“晉責未庚”讀作“箭刺未更”。結合此方前面的內容，大意是說：你們兄弟五人，雖然在水裏被稱作，在土裏是蚑，攀附樹木上的是蠭（蜂）和斯，飛到荊南的叫作蜮，但你們的箭刺並未更易。雖外形和生存環境不同，但都是同一類生物，我（即施祝者）知道你們的底細。
　　接下來談談此處的殘片綴合。第七册285頁“帛書帛畫殘片-17”有一枚殘片，鄭健飛先生釋作“□秦（？）女晉”，認爲應該綴入《療射工毒方》的第15行，“復”、“秦（？）”“女”“晉”等字筆劃都比較密合。[4]（按：15行是集成2014版，對應的是2024修訂本的第17行）我們認爲這則綴合意見是正確的，但所疑“秦”字圖版作，當釋“泰”字。綴合後與第16行釋文連讀作“壐（爾）不使某之病已（已）且復泰”，意爲如果你不讓我的病好轉並恢復健康。
　　在第七册285頁“帛書帛畫殘片-17”，我們還找到一枚殘片，釋文可作“□精”。我們認爲可以綴合在鄭健飛先生所找到的那枚殘片的下部。（暫將鄭文殘片命名爲A，我們找到的殘片命名爲B）其字形與第17行極爲密合，可復原“用”、“精”二字。綴合圖見下表：　　

《療射工毒方》17行+“帛書帛畫殘片-17”A+B

　　從圖版看，殘片A和B與第17行都是緊密綴合的關係。殘片A與“復”字中間有殘缺，但字形走勢可以貫通。殘片B與殘片A中間有殘缺，但據容字空間看，這裏應該是“用”字的上部，不存在其他字。殘片A和B左側均有朱線痕跡，符合此處帛書的分欄。准此，綴合後的釋文可以訂補作：
　　• 即不幸爲蜮虫（蟲）蛇蠭（蜂）射者，祝，(唾)之三，以其射者名=（名名）之，曰：「某！女（汝）弟兄五14人，某索智（知）其名，而處水者爲，而處土者爲蚑，柎木者爲蠭（蜂）、斯，蜚（飛）15而之荊南者爲蜮。而晉（箭）責（刺）未庚（更），壐（爾）奴爲宗孫。某賊！壐（爾）不使某之病已（已）16且復泰，女（汝）晉（箭）用精□□□□□□□□□」17
　　“女晉用精”疑讀爲“汝箭用靖”。靖有息義，“用靖”即射工不能再用箭刺攻擊。《左傳·昭公十三年》：“諸侯靖兵”，杜預注：“靖，息也。”與第16行內容連讀，“壐（爾）不使某之病已（已）16且復泰，女（汝）晉（箭）用精”大概是說，如果你不讓我的病好轉並恢復健康，那你的箭刺就會停息。
　　原注已指出，《千金翼方》卷三十《禁經下》載《禁惡蚝螫人毒法》:「蛆似蜂著山藂，蚝似蝺著山腹，老蚝蚑緣木枝，兄弟五人吾都知，攝汝五毒莫令移，汝不攝毒滅汝族，急急如律令。」與帛書咒語相似。我們發現，類似的記載還見於《千金翼方》以下兩處：
　　①《禁唾癰法》：禁唾一遍，一度刀割。（小字：一二三四五六七）背陰向陽，吾朝晨行，女媧相逢，教我唾癰，從甲至乙，癰疽速出，從乙至丁，癰疽不生，從丁至癸，癰疽皆死，青癰、赤癰、白癰、黑癰、黃癰、血疽、肉疽，兄弟八人，吾皆知汝姓名，徒忍割汝，汝須急去，急急如律令。（卷二十九《禁經上》“禁瘡腫第九”）
　　②《禁蜂毒法》：（小字：捻蜂目，左營目，向王閉氣爲之）兄弟三人走出野，大兄名蝮南山上下，中兄名蛇走田野，小弟名蜂看屋樑，堅如瓦，熱如火，二七唾，毒當墮，急急如律令。（卷三十《禁經下》“禁蝎蜂第十八”）[5]
　　《禁唾癰法》只有“青癰、赤癰、白癰、黑癰、黃癰、血疽、肉疽”七種癰疽，因此“兄弟八人”誤，當作“兄弟七人”，《祝由十三科》引此即作“兄弟七人”。出土文獻與傳世文獻中這些“兄弟幾人”，體現了一種朴素的疾病分類意識。即將同一類疾病聚合在一起，視其爲兄弟宗族，加以威懾詛咒。“吾皆知汝姓名”、“兄弟五人吾都知”、“某索智（知）其名”皆屬此類，相當於施祝者對疾病和害虫說“知道你的底細來歷”。從《療射工毒方》此條看，《千金翼方》等後世相似祝由方的來源是很早的。循其原理，可以幫助我們更好地解讀帛書字詞、疏通相關文義。
　　 

[1] 裘錫圭主編：湖南博物院，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編撰：《長沙馬王堆漢墓簡帛集成·陸》（修訂本），中華書局2024年，第93頁。
[2] 上海大學古代文明研究中心；清華大學思想文化研究所編：《上博館藏戰國楚竹書研究》，上海書店出版社2002年，第384頁。
[3] 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伍）》，中西書局2015年，第111頁。
[4] 鄭健飛著：《馬王堆帛書綴合研究》，中西書局2024年，第277頁。
[5] （唐）孫思邈著；李景榮等校釋：《千金翼方校釋》，人民衛生出版社2014年，第727、739頁。
　　 
　　（編者按：本文收稿時間爲2025年7月14日12：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