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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用反印文綴合《養生方》六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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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硬糖娛樂文化傳播有限公司)
(首發)關於利用反印文拼綴帛書,鄭健飛先生有過詳述:
在拼綴帛書的過程中,我們常常有這樣的體會,即如果帛片甲、乙是具有反印文關係的兩塊帛片,那麼它們的綴合大概只有兩種情況:一種是帛片甲、乙都無法確定其綴入位置;一種是帛片甲、乙可以同時確定各自的綴入位置。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第二種情況,帛片甲/乙一旦能夠正確地拼綴上其中一塊,與之有印文關係的帛片乙/甲也就能很快確定其綴入位置。不過這種情況有一個重要的前提,那就是帛片甲、乙中最先被綴入的那塊帛片其拼綴必須是正確無誤的。我們可以稱之爲拼綴時的“定點”。如果這個“定點”不是很牢靠,就極有可能造成後續拼綴上的錯誤。[1]
在綴合《養生方》的過程中,我們參考鄭健飛先生“定點”的理論,也找到了六則建立在反印文基礎上的綴合,現條述如下。一 鄭健飛先生已將《養生方》殘片128綴合入本篇的213-214行,《集成》(2024修訂本)整理者採取了這一綴合意見。[2]
我們也認爲這則綴合準確可信。需要指出的是,殘片128與殘片109互爲反印文關係,這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文物出版社1985年版)的紅外圖版中較爲清晰:表1 殘片128與殘片109
殘片128與109同裱於帛書帛書殘片-8頁,只不過殘片109在“風”字處斷裂爲兩截小帛片。據紅外圖版,可以看到殘片128“在”字左上方的“一撇”,實爲殘片109首字“見”的反印文。同時,殘片128“
(繫)”字右下方的山峰型凸起,則是殘片109第四字“以”的反印文。如果觀察殘片109的右側空白處,“見”字右側還能依稀看見殘片128的首字“瑟”的反印文。因此,雖然部分印文痕迹不是很清晰,但依靠兩殘片的筆劃互相參看,可以確定殘片128與109互爲反印文。
利用殘片128作爲“定點”,由於211-223行(第20頁)的反印文在167-184行(第17頁),故殘片109應該綴合在185-186行,具體位置在185行“毚”字的左側,上接186行“爲〼”。綴合圖版見下表:表2 《養生方》185-186+殘片109
據此,本篇185-186行的釋文應補作:
爲晝行□……見旋風以投〼 186/184+殘片109
“爲”下字圖版作
,疑是“晝”,可參190行的“晝”
。“晝”下一字較漫漶,暫疑是“行”。關於殘片109的“見旋風以投”,舊注指出195行有“見旋風以投之”。今據綴合,可以知道186行此方,也是關於疾走快行之術的。這段內容從176行一直延續到198行,其中既有用藥物增加足力的藥方,也有用咒語和巫法加快腳程的祝由術。值得注意的是,190行的“寸行百里”,可能是一種縮地之法。即祝者只走了很短的距離,但在現實之中行程却達十里百里。後世道藏裏有一種“縮地術”,大概與《養生方》此條相類。《抱朴子內篇·辨問》云“少千執百鬼,長房縮地脈”,[3]其中東漢方士費長房據說就擅長縮短地脈之術。《法海遺珠》:“九州促爲一州,一州促爲一縣,一縣促爲一鄉,一鄉促爲一里,一里促在吾掌中。促天就地,促地就天,促東就西,促西就東,促南就北,促北就南,促上就下,促下就上,四維上下,促在方寸之間。”《太上通玄靈印經》:“縮地脈者,牛黃和丹砂塗印上,向東方鬼神,阿吒領一切神兵來,縮地千里、十萬里,如食一口飯即至處。”古人這種瞬間移動的幻想,反映了早期交通不便山水阻隔下對疾行快走的原始衝動。白居易詩《郊陶潛體詩十六首》:“我無縮地術,君非馭風仙”,正展現了這種寄託和調侃。忘形之友多年不見,可惜我不會縮地成寸之術,而朋友你們也不是馭風之仙。二 《養生方》殘片130,已被鄭健飛先生綴入同篇96-97行。此則綴合可從,另據鄭先生指出《馬王堆漢墓帛書》肆(文物出版社1985年版)中殘片130的紅外圖版更爲清晰。我們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中發現,殘片100排版於殘片130的右側。兩枚殘片的形狀大致爲軸對稱,是互爲反印文的關係,對比見下表:
表3 殘片130與殘片100
在殘片100的“善”字左側,可見殘片130“頃”字的反印文。在殘片100“麗”字的左側,可見殘片130“去”字的反印文。因爲殘片130已被綴合至同篇96-97行,故以其爲定點,可以將殘片100綴合在75行的右側,圖版見下表:
表4 《養生方》74-75+殘片100
如圖,殘片100與75行右側的帛書邊緣走勢是比較密合的。相應的,第74行的釋文應據綴合補作:
取烏
(喙)大者四【□□□□□□□□□】而善麗(釃)之【□□□】□,取車踐,產74/71+殘片100
殘片100的“麗”,讀作“釃”或“灑”。同篇168行有“勿灑”,殘片73有“灑”字。兩字放在帛書中,具體含義有很大的差別。“釃”是過濾藥液,“灑”則是以藥液洗濯。中間帛書有缺損,按此頁的字間距和字體大小,約容9-10字左右。三 殘片97與殘片129互爲反印文關係,原本同裱在帛書帛畫殘片-8頁右側邊界的上部和中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中排版相鄰。紅外圖版中,殘片97的“合”字左側,可見殘片129的“禾”旁。殘片97“而”字左側,可見殘片129的“善”字殘筆。殘片97的“并”字靠左的位置,可見殘片129的“乾”字殘筆。對比見下表:
表5 殘片97與殘片129
殘片129整理者給出的釋文,僅釋了底部的“乾”。“乾”上一字當“善”,“善”上一字从禾。我們認爲這枚殘片應該綴入《養生方》131行,“復
善乾”四字筆劃復原都比較好。綴合圖見下表:表6 《養生方》131+殘片129
從綴合圖版看,“復”、“乾”二字若合符節,“
善”二字中間的帛書或有一定程度的缺損。綴合釋文作:
【□□】之,令必澤,復
(煬)善乾【□□□□□□】,即以善桼(漆)䰍之,乾,即善臧(藏)之。朝日、晝、餔、131/129+殘片129
“澤”上一字圖版作
,當“必”字。
由於殘片129和殘片97互爲反印文關係,殘片129已綴入同篇131行,可知殘片97應綴入131行的反印處,即第31行。綴合圖版見下表:表7 《養生方》31+殘片97 
殘片97與31行的帛書邊緣形狀較爲密合,尤其是“合”字右側突出的帛片形狀,恰好和30行左側“谷”字上凹陷的帛片形狀貼合。“皆”字上部的殘筆和31行原本殘留的筆劃合爲一字
,當“棗”字。綴合釋文作:
□令大如棗,皆合而并【□□□□】藥,□其汁漬脯三日。食脯四寸,六十五。31/31+殘片97
殘片97與周圍帛書缺乏豐富的筆劃痕迹,沒有殘片129作定點,綴合難度是比較大的。但將其放在31行,不僅“令大如棗”文從字順,其與原本帛書殘缺形狀也甚相合。殘片97與殘片129互爲反印文,互爲定點,可以將兩者在帛書大圖版中的位置定得比較“死”。
另外,兩殘片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和帛書帛畫殘片-8頁的大小,是比較接近的。在《集成》養生方的殘片頁裏,殘片129却比殘片97大出兩倍有餘,這或許不符合兩殘片原本的大小關係。若我們的綴合及對它們互爲反印文的判斷不誤,兩殘片原本大小應是接近的,《集成》的殘片圖版或許存在大小處理方面的問題。[4]過去,我們在西北漢簡的綴合過程中發現了一些“按紋路和茬口可以綴合但兩殘簡圖版大小不吻合”的情況。[5]這種現象在帛書出版物中也是存在的,需要學者對比實物參看,若沒有這種條件也應儘量對比早期著錄的圖版。四 帛書帛畫殘片-23頁有一枚殘片,釋文作“問伊尹”,鄭健飛先生認爲是《養生方》漏收殘片,屬於本篇“語”章。我們發現,此殘片右側還有一枚殘片,上書“女子”二字。兩枚殘片互爲反印文,對比見下表:
表8 帛書帛畫殘片-23的兩枚殘片 
在“女子”二字的左側中部,可見“伊”字的反印文。在“子”字左側下部,可見“尹”字的反印文。“女”字頂部還可見“問”字的反印文,但沒有前兩處清楚。觀察兩殘片形狀,也是大致成鏡像對稱的。“問”字右側帛片有半圓形殘缺,“女”字左側帛片也有半圓形殘缺。
“女子”這枚殘片,我們認爲可以綴合在同篇198行,“女子”二字的筆劃很好地復原。下接二字,鄭健飛先生認爲當釋作“二七”。[6]准此,“女子二七”的說法也很吻合出土文獻所見的祝由術“數字+性別”的格式。如天回醫簡《治六十病方和齊湯法》“第五十八”:“因以左足徐蹱(踵)之,男七﹂,女二七,已=(已。已)試。”[7]史語所藏羅布淖爾漢簡L39+L49+L48:“沒臨(鑑)中,女子二七簷(沾)爲䥊(漬),男子七。”[8]
因爲187-211行的帛書,是以199行的“天下孰”三字中線爲對稱軸折疊的。故“女子”這枚殘片綴入198行後,可以確定“問伊尹”那枚殘片應該綴入與198行互爲反印文的199行。釋文連讀作:“問伊尹:天下孰”。此處的伊尹是一種古賢的假託,這在古書尤其是古醫書裏比較常見,如同《養生方》“語”篇的禹和群娥的對話。綴合圖見下表:表9 《養生方》198-199+帛書帛畫殘片-23的兩殘片
綴合釋文作:
□女子二七,內(納)履中。198/196
〼□□【□】問伊尹:天下孰【□□□□□□□□□】宗,有氣則產,無氣則死,是□□【□□□□】。199/197
由於“天下孰”那枚殘片右側的橫筆是“七”,故帛書198與199行之間的距離應該密接。我們將原圖版198行往左側平移一個字的間距,可以復原“七”字。如果用紅外圖版,甚至可以發現“內”字左側缺失的筆劃也復原了。紅外圖版見下表:表10 調整間距後的198-199
五 以上諸例綴合,充分說明了早期著錄圖版的重要性。除了更清晰的字形,還有更明確的反印文關係。《馬王堆漢墓帛書》肆原本清晰的反印文關係,在後續的《集成》2014和2024的彩色圖版中反而不明顯。由於帛書折疊存放,出土整理時採取層層揭剝的方法,這也導致具有反印文關係的殘片之間,不僅排版位置比較接近,其帛片的外形也是大致呈鏡像對稱關係的。利用這些反印文,可以幫助我們更好地復原帛書。《養生方》在反印文的利用上是比較典型的,不僅反印墨迹較爲清晰,互爲反印文的殘片數量也在帛書中最多。將來如果能重新拍攝現收殘片和漏收殘片的紅外圖版,相信還能獲得更多的綴合線索。
附記:拙文《<秩律>殘片X4補說兼談簡468的復原》曾指出“《二年律令與奏讞書》所公布的殘片X4並非完全新見,其在《張家山漢墓竹簡〔二四七號墓〕》的“附竹簡殘片”中出現過,並且更爲完整”。近蒙周波先生賜告,其撰寫的《說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秩律>的「詹事」並論漢初的太后、皇后兩宮官系統》(史語所集刊第九十四本)已指出該點並有更完善的分析說明。我們檢索未及,實是不應有的疏忽,拙文對殘片X4說法重合之處自當捐棄,相關引用請以周波先生的大作爲准。[1] 鄭健飛著:《馬王堆帛書綴合研究》,中西書局2024年,第66頁。
[2] 裘錫圭主編:湖南博物院,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編撰:《長沙馬王堆漢墓簡帛集成·陸》(修訂本),中華書局2024年,第67頁。
[3] 王明著:《抱朴子內篇校釋》,中華書局1985年,第228頁。
[4] 除了殘片97與129,前述的殘片100和130、殘片109和128均存在比例差異,與原始圖版和殘片頁的大小關係不一致。
[5] 見拙文:《<居延新簡>綴合零拾(六)》,武大簡帛網2025年5月7日,http://www.bsm.org.cn/?hanjian/9669.html;又見《<肩水金關漢簡>綴合拾遺(二十二)》,武大簡帛網2023年2月2日,http://www.bsm.org.cn/?hanjian/8888.html。
[6] 同1,第210頁。
[7] 天回醫簡整理組編著:《天回醫簡》(下)文物出版社2022年, 第125頁。
[8] 見拙文:《西北漢代醫簡補釋二則》,武大簡帛網2025年6月3日,http://www.bsm.org.cn/?hanjian/9701.html。
(編者按:本文收稿時間爲2025年10月19日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