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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華簡《凡馬之疾》讀札（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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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發）一 《凡馬之疾》有兩處“思”字，整理者皆讀爲“使”：
（1）行奴（如）
（匍）
（熊），思（使）奴（如）逆
（風）。
（2）興
（首）不上，思（使）奴（如）
（胸）脹。[1]
今按：兩處“思”，讀爲“息”似更佳。“思（息）如逆風”是指馬喘氣的氣息粗重。馬患肺勞傷時，“奔走氣粗，鼻內氣猛，出泄不及，逼促損肺”。[2]“思（息）如逆風”和“思（息）如胸脹”均是描述馬喘氣聲大、胸部猛張的症狀。兩個“如”字，前一個訓相似義，後一個訓假如義，放在各自語境中是通順的。在楚文字的用字習慣裏，“思”除了用作“使”，還用作“息”。[3]《馭術》簡二八的“思”即用爲“息”。古書中，“思”與“息”的互用例亦不少。《詩·周南·漢廣》：“不可休息。”《經典釋文》：“休息，本或作休思。”《禮記·樂記》：“使其文足論而不息。”“息”，《荀子·樂論篇》作“諰”。二 簡七至八的“凡
（視）疾旨，是胃（謂）五困”。整理者將“旨”讀爲“脂”，含義不明。該字可如字讀，醫書所云的“內經之旨”、“藥性之旨”、“四時之旨”，均是意圖、宗旨、要義的意思。簡文的“視疾之旨”，可以理解爲“看病宗旨”一類，無需讀作“脂”。 三 簡十二“馬奴（如）不惴，乃尾而面之”。整理者將“惴”讀爲“喘”，解釋此句爲“馬若喘息不明顯，則由尾部觀察其症狀。”我們認爲“惴”可如字讀，訓憂懼義。此處簡文是說，如果馬不害怕，就站在其尾部（身後）觀察其病情。一方面，馬的視野死角是其尾後，所以人站在它身後會讓其天然感到不安。民間俗語“牛前馬後”，正是講的站位禁忌，不要站在牛的正前方，也不要站在馬屁股後。另一方面，此簡所謂的“瘳心”可能是馬所患的與心臟有關的疾病。中醫認爲心氣虛，容易讓人膽怯善恐。傳統相馬術也比較看中馬的心性，如《齊民要術》：“目大則心大，心大則猛利不驚”。[4]不容易受驚的馬，其心功能都比較健全。反之，簡文患有“瘳心”的馬匹則容易驚恐。故簡文特別強調“馬奴（如）不惴”，馬如果不感到害怕憂懼，方可站在其身後觀察。四 《凡馬之疾》有一條自名“馬藥”的方劑：
（1）馬藥：躳（藭）
（窮）益（搤），土苽益（搤），蒷，
，
（煮）。豕（首）益（搤），黃
（耆），荃，莆，
（煮）。苳茙益（搤），陳雘爲焯。膏，
（蕑）益（搤），朝薦【二三】益（搤）。頭以進，逆毛死。【二四】
今按：此藥方的主治不明，收尾的“頭以進，逆毛死”更是讓人費解。“毛”字圖版作
，與同篇“毛”字
（簡二一）寫法不類，豎筆在底部微微出頭，反而像“生”字，如
（清華簡楚居2號簡）
（上博簡競公瘧9號簡）、
（郭店簡性自命出39號簡）。如果把結尾的“毛”字看作“生”字之訛，那麼“頭以進，逆毛<生>死”就可以點出此方的主治是“馬難產”。馬駒的順產方位，是前蹄先出，帶出頭部，最後是下半身和後蹄。研究顯示，母畜胎兒位置不正的情況中馬比牛更常見，這是因爲馬在妊娠後期或在分娩第一產程，胎兒會從下位發生生理性轉動而呈上位。[5]另外，人爲干預難產時，需要一人拉前肢一人扶頭部，配合母馬怒責的節奏將馬駒緩慢拉出。[6]由此可見，簡文的“頭以進”是典型的逆生難產（正常是前肢先出），醫方的判斷是“逆毛<生>死”。
如果將此方理解爲“馬難產方”，那麼其藥物配伍思路是比較清晰的。川芎，活血行氣，祛風止痛。王瓜，主治淤血月閉，醫書多云“妊娠忌服”。黃芪補氣升陽，多用於安胎方和小產後養護。冬葵利尿催乳，也多見於各種催產方。此方以活血逐瘀的藥物爲主，又以黃芪補正氣力，輔以天名精（豕首）破淤止血，其核心目的是“攻補兼施，滑利下行”。循此思路，此方中的部分用藥也可推尋一二。譬如莆（蒲）當爲蒲黃，具有止血化瘀通淋的作用。
（蕑）可能是澤蘭，澤蘭活血行水多用於產後調理。綜合來看，按照藥物主治和方劑配伍規律，《凡馬之疾》的最後一個自名“馬藥”的方劑，應該是治療馬難產的（或者說催產）。其結尾的“頭以進，逆毛<生>死”，是一個很好的提示。
[1] 黃德寬主編；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拾伍》，中西書局2025年，第120頁。
[2] （唐）李石等編著；鄒介正，和文龍校注：《司牧安驥集校注》，中國農業出版社2001年，第400頁。
[3] 侯瑞華著：《戰國楚文字常用字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5年，第952頁。
[4] （後魏）賈思勰著；繆啟愉校釋：《齊民要術校釋》，中國農業出版社1998年，第387頁。
[5] 馬芬：《母畜胎位異常和胎向異常的診治》，《黑龍江動物繁殖》2016年第6期，第31頁。
[6] 王毅等：《建昌馬防流保胎和分娩助產方法》，《畜禽業》2014年第6期，第35頁。
（編者按：本文收稿時間爲2026年3月8日1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