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包山楚簡載有宋人“盛公”，曾聘問於楚，見於以下數簡的大事紀年（釋文用寬式）：
　　（1）宋客盛公聘楚之歲屈夕之月戊寅之日，疋陽公命國之客蔁列尹癸察之。125
　　（2）陰人苛冒、桓卯以宋客盛公之歲荊夷之月癸巳之日，僉殺僕之兄。132—133
　　（3）宋客盛公聘於楚之歲荊夷之月乙未之日，盬吉以保家爲左尹貞。197
　　（4）宋客盛公聘於楚之歲荊夷之月乙未之日，石被裳以訓爲左尹貞。199
　　（5）宋客盛〖公〗聘於楚之歲荊夷之月乙未之日，應會以央蓍爲子左尹貞。201[1]
　　“盛”或寫作“”，見於簡130：
　　（6）公之歲，期思少司馬鞏勝或以足金六鈞予柊。130[2]
　　對於“盛公”，我們認爲“盛公”是複姓，“”是其私名。包山楚簡169載有“（范）”，亦是以單字“”爲名，可爲旁證。新出戰國楚系私璽中也見有“盛公”複姓，如《畫錦堂輯楚璽百品》著錄有楚璽“盛公”。[3]
　　從讀音上看，“盛公”很可能是“成公”的異寫。“盛”“”皆從“成”得聲，讀音關係很近，故能通假。“成公”，是戰國至魏晉時期的常見複姓。《通志·氏族略·以爵謚爲氏》：“成公氏，姬姓，衛成公之後，以謚爲氏。”[4]《古今姓氏書辯證》引李利涉《編古命氏》：“出自姬姓，周昭王子成公男之後。”[5]傳世文獻載有“成公乾”（《說苑·臣術》）、“成公浮”（《後漢書·獨行列傳》）、“成公綏”（《晉書·文苑列傳》），戰國三晉璽有“成公沱”（《倚石山房藏戰國古璽》）[6]、“成公㦡”（《故宮博物院藏古璽印選》）[7]，戰國楚璽有“成公”（《方寸萬象·新見中國古代璽印封泥陶文集粹》）[8]，秦印有“成公傷巳（已）”（《戎壹軒藏秦印珍品展》）[9]，漢印有“成公廣印”“成公勝之·成公綰臣”（《十鐘山房印舉》）[10]，《隸續》卷12《王純碑陰》有“成公元莭”。[11]
　　除了“盛公”外，“成公”複姓又寫作“城公”“成功”“成空”。上舉之“成公乾”，上博簡《平王與王子木》簡1作“城公倝”；秦印有“成空㞒”（《亂蓋集》）[12]，漢印有“城公登”（《璽印集林》）[13]、“成功巨印”（《樂氏藏古璽印選集》）[14]、“成功偃·成功子春”（《吉林大學藏古璽印選》）[15]，居延漢簡564.6有“成功彭祖”[16]，居延新簡EPT56:97有“成功直”[17]，《隸釋》卷9《繁陽令楊君碑陰》有“成功連”“成功宜”“成功豫”。[18]　　

　　曾侯乙墓竹簡有人名“牙坪”，見於165號簡（釋文用寬式）：
　　（1）牙坪之䮙爲左驂，晉陽駁爲左服，釐尹之䮙爲右服，鄭䮙爲右驂。乘畋駟。安車。165[19]
　　“”字從田從頁，不見於他處，李守奎先生《楚文字編》卷13收錄此字形，並注曰：“疑爲暊之訛。”[20]按：楚文字中，作爲偏旁部件的“日”有時會訛作“田”，如：
　　“莫”，上博簡《姑成家父》簡4；[21]“昏”，上博簡《莊王既成》簡1；[22]
　　“䎽”，上博簡《天子建州》乙本簡7；[23]“良”，清華簡《耆夜》簡11；[24]
　　“昔”，清華簡《金縢》簡11；[25]“良”，楚璽“公良佗”，《十鐘山房印舉》；[26]
　　參考以上數例，我們認爲李守奎先生對“”字的看法是可以信從的。“”即“暊（夏）”之訛，“牙坪”即“暊（夏）牙坪”。
　　“暊（夏）牙坪”，應當是以“暊（夏）牙”爲複姓、“坪”爲私名。包山楚簡83有“旦坪”，曾侯乙墓簡120有“攻（工）差（佐）坪”，皆是以單字“坪”爲名之例。
　　楚簡又有複姓“暊（夏）與”，葛陵蔡楚簡有“暊與良志”：
　　（2）……之日，暊與良志以陵尹懌之髆髀爲君貞。零584、甲三266、277
　　（3）王徙於鄩郢之歲夏夕之月乙巳之日，暊與良志以陵尹……乙一12
　　（4）……之日，暊與良志以……乙二44[27]
　　“暊與”之“與”或從“止”。包山楚簡有“暊衛偃”：
　　（5）東周〖之〗客許䋼歸胙於郢之歲，爨月，丙辰之日，攻尹之攻執事人暊（與）衛偃爲子左尹舉禱於親王父、司馬子音，特牛，饋之。224
　　（6）東周之客許䋼歸胙於郢之歲，爨月，丙辰之日，攻尹之攻執事人暊（與）衛偃爲子左尹舉禱於殤東陵連敖子發，肥冢，郊祭之。225[28]
　　學者起初將包山簡的“暊衛偃”斷爲“暊”“衛偃”二人，後邴尚白先生據葛陵簡指出“暊衛偃”是一人之姓名，“暊”爲複姓，即“暊與”。[29]誠爲卓識。
　　我們認爲曾侯乙墓簡中的“暊（夏）牙”與葛陵簡中的“暊（夏）與”、包山簡中的“暊（夏）”皆是同一複姓的不同書寫形式。“牙”“與”“”讀音關係極近，在楚文字中有通假的辭例，如楚官璽及包山簡128有官名“喬與”“喬與尹”，包山簡141、143寫作“喬”，曾侯乙墓簡156寫作“牙尹”。[30]是其證。
　　“暊（夏）與”複姓不見於璽印文字或傳世文獻，其源於何處尚不清楚。　　

包山125  盛公	包山132  盛公		包山197  盛公		包山199  盛公
包山201  盛〖公〗	包山130  公		畫錦堂輯楚璽百品  盛公		方寸萬象  成公
平王與王子木1  城公倝	曾侯乙165  〈暊〉牙坪		葛陵零584、甲三266、277暊與良志		葛陵乙一12  暊與良志
葛陵乙二44  暊與良志		包山224  暊與衛偃		包山225  暊與衛偃

[1] 參見湖北省荊沙鐵路考古隊：《包山楚簡》，文物出版社1991年；朱曉雪：《包山楚墓文書簡、卜筮祭禱簡集釋及相關問題研究》，吉林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1年。
[2] “”，整理者釋爲“”，學者或釋爲“”，參見何琳儀著：《戰國古文字典》，中華書局1998年，第1060頁。我們從徐在國先生之說改釋爲“”，參見徐在國：《楚簡文字新釋》，《新出楚簡文字考》，安徽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317—318頁。
[3] “平湖璽印篆刻博物館”微信公眾號：《薦譜：〈畫錦堂輯楚璽百品〉原鈐二冊》，2025年4月15日，https://mp.weixin.qq.com/s/gVYuy78Zg3uv797lgGcHMA。
[4] （宋）鄭樵撰，王樹民點校：《通志二十略》，中華書局1995年，第173頁。
[5] （宋）鄧名世撰，王力平點校：《古今姓氏書辯證》，江西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237頁。
[6] 吳硯君編著：《倚石山房藏戰國古璽》，西泠印社出版社2019年，第210頁。
[7] 羅福頤主編，故宮博物院古璽印編選組編：《故宮博物院藏古璽印選》，文物出版社1982年，第35頁。
[8] 許雄志、劉釗主編，石繼承協編：《方寸萬象·新見中國古代璽印封泥陶文集粹》，上海書畫出版社2024年，上冊，第198頁。
[9] 張小東編：《戎壹軒藏秦印珍品展》，西泠印社出版社2015年，第47頁。
[10] 庸堂主編：《十鐘山房印舉》，山東人民出版社2020年，第6冊，第1601、1633頁。
[11] （宋）洪适撰：《隸釋·隸續》，中華書局1985年，第408頁。
[12] 呂蘊乾、肖毅編著：《亂蓋集》，崇文書局2024年。
[13] 林樹臣輯：《璽印集林》，上海書店出版社1991年，第139頁。
[14] 樂守勳輯：《樂氏藏古璽印選集》，故宮博物院監製鈐印本，1985年，第9冊。
[15] 吉林大學歷史系文物陳列室編：《吉林大學藏古璽印選》，文物出版社1987年，第53頁。
[16] 簡牘整理小組編：《居延漢簡（肆）》，“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2017年，第238頁。
[17] 張德芳主編，馬智全著：《居延新簡集釋（四）》，甘肅文化出版社2016年，第68頁。
[18] （宋）洪适撰：《隸釋·隸續》，中華書局1985年，第106頁。
[19] 武漢大學簡帛研究中心、湖北省博物館編著：《楚地出土戰國簡冊合集（三）曾侯乙墓竹簡》，文物出版社2019年，第33頁。
[20] 李守奎編著：《楚文字編》，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3年，第783頁。
[21]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五）》，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72頁。
[22]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六）》，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63頁。
[23]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六）》，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149頁。
[24] 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壹）》，中西書局2010年，第68頁。
[25] 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壹）》，中西書局2010年，第80頁。
[26] 程鵬萬：《古璽複姓考釋三篇》，《古籍研究》2005年卷上，第147頁。
[27] 武漢大學簡帛研究中心、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編著：《楚地出土戰國簡冊合集（二）葛陵楚墓竹簡·長臺關楚墓竹簡》，文物出版社2013年，第18頁、第19頁、第23頁。
[28] 湖北省荊沙鐵路考古隊：《包山楚簡》，文物出版社1991年，第35頁。
[29] 邴尚白：《葛陵楚簡研究》，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學位論文2007年，第143頁。
[30] 石小力：《楚璽與楚簡文字合證》，漢語史系列講座之五，2023年12月1日。
　　 
　　（編者按：本文收稿時間爲2025年4月17日00：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