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出土的戰國楚簡中有一個从艸从㡭的“”字，學界的主流意見是釋讀爲“蕝”。但“蕝”字與“”字並無直接關聯，通過考察傳世文獻可以發現，“蕝”的本字當是“蕞（）”。從“早期古文字的偏旁艸、木無別”的學說和實際情況看，楚簡中的“”當是《說文解字》中的“檵”字。《說文》云“檵”爲“監木”，“監木”一詞不見於傳世文獻，但在敦煌文獻中出現，當是指樹立於地的一種木柱，用作禮器。古文字“”字當作如是觀，或可引申爲法度之義。
　　關鍵詞：；檵；楚簡；《說文解字》；監木 

一、“”字的字型

　　郭店楚簡《緇衣》和《性自命出》、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簡《緇衣》和《性情論》有一個从艸从㡭的“”字，凡4見，其字形如下表：

郭店《緇衣》簡21	《性自命出》簡13	上博《緇衣》簡12	《性情論》簡7

　　郭店《緇衣》此句曰：“此以大臣不可不敬，民之也。”上博《緇衣》此簡與上簡之間有殘断，可見的部分作“不可不敬也，民之也。”《性自命出》曰：“義也者，群善之也。”《性情論》文句相同，只是“義”寫作“宜”，楚簡“宜”“義”多通用。首先應考慮這個字的隸定，兩種《緇衣》和上博《性情論》這裏顯然是同一個字，都是从艸从㡭的“”，而《性自命出》的這個字則有些疑問。
　　整理者最初將其釋作“蕝”，學界無異見，而陳偉先生曾指出此字非“蕝”而是“茲”，與郭店《緇衣》簡1的“茲”字高度相似，只是右下部多一贅筆而已，在這裏似應讀爲“滋”或“孳”，爲滋生之義，這句是說“義”是“群善”的滋生繁衍。[1]應該說，這個意見很有道理。“絕”字的字型从“刀”，而仔細看這個“”字，從右下角甩出的一筆長畫不是橫，也不是“刀”，而是右邊的“幺”字之末筆，爲了給這個“幺”封口而從右向左畫的一筆。細觀郭店簡中的“幺”構件，筆畫多是這樣寫成，只是這裏的這一筆沒有控好筆勢（察其細節，很可能是第一下“封口”沒有封妥，又補了這一筆，結果甩得過長），成此贅筆。虽然陳偉先生沒能堅持自己的這個意見，而是以上博《性情論》爲據，改釋爲“”，讀爲“蕝”[2]，但笔者认为《性自命出》這個字讀爲“茲”應當是更合適的見解。
　　至於郭店與上博《緇衣》、上博《性情論》出現的“”字，对其涵義的探究，筆者先從整理者將該字釋讀爲“蕝”的觀點著手。

 二、“蕝”與“”二字無相聯

　　《說文·艸部》：“蕝，朝會束茅表位曰蕝。从艸，絕聲。《春秋國語》曰：‘致茅蕝表坐。’”[3]檢《國語·晉語八》：“昔成王盟諸侯於岐陽，楚爲荊蠻，置茅蕝，設望表，與鮮牟守燎，故不與盟。”韋昭注：“置，立也。蕝，謂束茅而立之，所以縮酒。望表，謂望祭山川，立木以爲表，表其位也。”[4]學者們依據《國語》的“置茅蕝，設望表”進行發揮，多將“蕝”解釋爲“表”，進而將其解讀爲“標準”之義。筆者認爲，這樣的理解恐怕有所不確。首先，從《國語》原文以及《說文》的解釋看，“蕝”與“表”是兩種不同的東西，“蕝”是束茅而立，“表”是豎木而立，二者不能畫等號。其次，“蕝”字何以表達“束茅而立之”這種含義，頗爲可疑，應加以考辨。
　　段玉裁《說文解字注》曰：
　　《史記》《漢書》《叔孫通列傳》字作“蕞”。如淳曰：“蕞謂以茅翦樹地，爲纂位尊卑之次也。”……何氏《纂文》云：“蕝今之纂字。”是也。……今人編纂之語本此。[5]
　　根據段玉裁的提示，我們可以發現“蕝”非其本字，其本字是“蕞”。《史記》《漢書》的《叔孫通列傳》記載叔孫通與弟子習禮之事：
　　遂與所徵三十人西，及上左右爲學者與其弟子百餘人爲緜蕞野外。[6]
　　諸家對“緜蕞”一詞注解頗多，最關鍵的是賈逵的注文“束茅以表位爲蕝”，段玉裁認爲，《說文》對“蕝”的解說即本於賈逵此說，當無疑問。但是《史記》《漢書》明白作“蕞”不作“蕝”。何爲“蕞”？如淳曰：“置設緜索，爲習肄處，蕞謂以茅翦樹地爲纂位。”“翦茅樹地，爲纂位尊卑之次”。[7]如淳此說合於《國語》“置茅蕝”之義，基本可信。何爲“緜蕞”？司馬貞《索隱》引韋昭云：“引繩爲緜，立表爲蕞。”[8]此言不知所由出，且與韋昭《國語》注文相出入，蓋“立表爲蕞”是統而言之，析而言之則“蕞”與“表”究是二物。
　　顏師古曰“蕞與蕝同。”[9]此說最得要領。筆者推測，“最”古字作“冣”，與“絕”字義有相通、音韻相同、字形相近，極易訛混，蓋本字爲“蕞”，訛寫作“蕝”，積非成是，以至於今。至於遠如何氏《纂文》以“蕝”爲“纂位”之“纂”字，近如俞樾以“蕝”爲“綴止”之“綴”[10]，皆不可信。總之，“蕝”的本字當作“”，見於《史記》《漢書》，至賈逵注“蕝”字，許慎《說文》不錄“蕞”字，蓋東漢時“”“蕝”已混而不分，於是顏師古遂有“蕞與蕝同”一說。
　　“蕝”字出現在《尸子》，見於《尚書·益稷》之《正義》：“山行乘樏，泥行乘蕝。”[11]這裏的“蕝”字當是一種交通工具。《尸子》中同樣的這句話還見於《史記》的《集解》和《索隱》之中，但“蕝”卻用了另一個字——“樶”（顯係“蕞”的異寫）。《史記·河渠書》“陸行載車，水行載舟，泥行蹈毳，山行即橋。”《集解》中徐廣引《尸子》，其所引用的《尸子》本句作：“山行乘樏，行塗以楯，行險以樶，行沙以軌。”《索隱》亦云：“毳字亦作橇，同音昌芮反。注以樶，子芮反，又子絶反，與蕝音同。”[12]可見《尸子》的“乘蕝”本爲“乘樶”，可證“蕝”與“樶”“蕞”相混。
　　就東漢以後的文字來看，“蕝”字可以勉強與“表”相連，二物在朝會禮儀的功能用途上確有相通之處。但具體來說，“蕝”“表”有別，並不相同。
　　這個字的意思是朝會時束立茅草以標示位置，但是與“㡭”字不能相聯。因此對於楚簡文字“”，將其簡單地釋作“蕝”，解爲“表”和“標準”之意，恐怕欠妥。與“蕝”相連的是“蕞”（）字，而楚文“”字不能與“蕝”字相連。
　　關於楚文字“㡭”讀爲“絕”的觀點，郭靜云先生已有反駁[13]。“蕝”與“”的不相關，也助於補益此說。“蕝”當是由“蕞”字衍生的異體字，二者關係或許基於聲符替換。而“”字從“㡭”得聲，與“絕”“最”聲韻不同。傳世文獻中“蕝”又有寫成“樶”的情況，這可以給我們這樣一種提示：既然“蕞”（“蕝”）和“樶”存在相混，那麼我們考察从艸从㡭的楚文“”，能否從从木从㡭的“檵”字上獲得啟發。 

三、“”爲“檵”字新考

　　正如“蕞”“樶”相混，古書中从艸與从木的字會有相混通用的情況。《說文·艸部》有“蔦”，“或从木”作“樢”[14]；陸羽《茶經》云“茶”“其字或从草或从木或草木并”[15]；《集韻》載“橙，或从艸”作“䔲”[16]，這些是在傳世文獻中同一植物的名稱或从艸或从木而無別的例子。在古文字中，于省吾先生提出：“早期古文字的偏旁，艸、木無別。”（參見《甲骨文字釋林·釋》）[17]在相當的程度上，這是正確的意見。因此，我們考察古文字“”，《說文》收錄的另一個相關的字便很值得注意——檵。
　　《說文·木部》有：“檵，枸杞也。从木，繼省聲。一曰監木也。”[18]是“檵”在許慎時代是枸杞的別名，問題在於“一曰監木”。何爲“監木”？曾有人認爲“監木”也是枸杞的別名，如成書於唐代的《兼名苑》云枸杞：“一名地筋，一名監木，一名地忌。”[19]問題在於，枸杞是十分常見常用的本草，然而自古及今的本草書、醫學書，稱枸杞爲“監木”者僅此一例。筆者認爲，這一例必然取材於《說文》，但卻是對《說文》“一曰監木”的誤解。“一曰監木”當是另有所指，非是枸杞。
　　“監木”當是樹立於地的一種木柱，用作禮器。傳世文獻中不見，而敦煌文獻有載。法藏敦煌伯3378《孝經注（一）》，包括《孝經》白文、鄭玄注文以及對鄭注的重注，即“重解”。其中《諸侯章第三》“然後能保其社稷，而和其人民”一句，鄭玄注：“保，安。然後故能社稷於民，上薄賦斂，省傜役，而人民和也。”“重解”這個“社”字云：
　　社者五，是穀主。社者，天子封五色土以爲主壇，東方青土，南方赤土，西方白土，北方黑土，中殃黃土，舉高三尺，方丈，上監木，長一尺二寸，法十二月；鑿四孔，法四時；二門者，亦法晝夜；上起八遼，以相八風。[20]
　　
　　敦煌文獻《孝經注（一）》（法藏P.3378局部）[21]
　　我們認爲，這個樹立於地作爲禮器的“監木”就是《說文》所說的“檵”。後世難知“監木”爲何物，遂使《說文》收錄的“檵”字亦隱而不彰。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徑以“監木”爲訛，改曰“堅木”，是段氏臆改古書之例。 

　　從古書中“蕞”（“蕝”）和“樶”這一類从艸與从木的字相混以及古文字中作爲偏旁的“艸”“木”可能無別的情況看，我們考察楚文“”字時應當考慮其與《說文》所收“檵”字存在關聯。“檵”是樹立於地、用作禮器的一種木棍，根據敦煌文獻記載，其長一尺二寸，法十二月，可見這是一種雖不甚長大但卻十分重要、可能象征法度的器物。楚簡本《緇衣》“民之也”，對應的傳世本《禮記·緇衣》作“民之表也。”蓋漢代已經不常用“”字，儒者遂易字而書，以便傳讀。我們認爲，楚簡中的“民之也”“群善之也”中的“”應當讀其本字，依《說文》“檵”字之例，“”字从艸，繼省聲，當與禮器“監木”有關，或可引申爲法度之義。
　　 

[1] 陳偉：《郭店簡書〈人雖有性〉校釋》，《中國哲學史》2000年第4期，第8頁。
[2] 陳偉：《郭店竹書別釋》，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第184頁。
[3] 《說文解字》，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24年，第78頁。
[4] 徐元誥：《國語集解》，北京：中華書局，2002年，第430頁。
[5] 《說文解字注》，南京：鳳凰出版社，2015年，第73頁。
[6] 《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第2723頁。
[7] 《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第2723頁。
[8] 《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第2723頁。
[9] 《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2127頁。
[10] 俞樾：《諸子平議補錄（卷十五）》，北京：中華書局，1956年，第129頁。
[11] 《尚書正義》，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163頁。
[12] 《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第1405頁。
[13] 郭靜云：《從楚簡〈緇衣〉探孔子原旨與儒家經典形成》，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25年，第688-696頁。
[14] 《說文解字》，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24年，第65頁。
[15] 《茶經》，西安：三秦出版社，2020年，第1頁。
[16] 《集韻》，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236頁。
[17] 于省吾：《甲骨文字釋林》，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年，第404頁。
[18] 《說文解字》，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24年，第403頁。
[19] 李增傑、王甫：《兼名苑輯注》，北京：中華書局，2001年，第93頁。
[20] 張湧泉主編：《敦煌經部文獻合集》，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第1964頁。
[21] 圖片來源：“數字敦煌藏經洞”網站https://ip.e-dunhuang.com/。
　　 
　　（編者按：本文收稿時間爲2025年9月24日12：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