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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安大簡《申徒狄見周公》的“立志不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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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發)安大簡《申徒狄見周公》簡28-31有如下文句:
□,〔則〕□□□,〔而〕子倝(焉)
(將)行是
(乎)?」易(狄)也曰:「水冰土凍,芔(草)木不生;獸聚魚灷(沈),【二八】良菓(果)不縈(榮);㝪(蟄)虫(蟲)不出,戎(農)夫不
(耕)。夫此不
(將)各伏
(以)須亓(其)旹(時)
(乎)?是義士之【二九】立志不
(淫)。」周公曰:「易(狄),夫俴(賤)人而
(強)志,上困而下不比,於民利
(乎)?」易(狄)也曰:【三十】「□□□□□□□□□□□□之,易(狄)也立道於亓(其)身,
(以)行亓(其)志,不愳(懼)同【三一】[1]
獸聚魚灷(沈),原釋“獸聚魚
(卷)”。良菓(果)不縈(榮),原釋“良(網)菓(罟)不縈(營)”。此兩處從網友“激流震川2.0”改釋,他認爲“獸聚魚灷(沈)”是獸類和魚群隱伏的含義,“良菓不縈(榮)”是指天寒地凍時植物不開花。[2]
關於簡29-30的“是義士之立志不
(淫)”,整理者云:「義士,指品行超凡、守義不苟之人。《左傳》桓公二年:“武王克商,遷九鼎于雒邑,義士猶或非之。”《郭店·語四》:簡八-九:“者(諸)侯之門,義士之所
(存)。”
,讀爲“淫”,惑亂。《孔子家語·問禮》:“心不淫志。”《逸周書·官人》:“喜怒以物而色不變,煩亂以事而志不營。”營與淫義同。朱右曾《逸周書集訓校釋》:“營,惑亂也。”」
按照整理者的理解,“是義士之立志不
(淫)”大概是說品行超凡的義士不會因爲內心的欲望過度而影響原本立下的志向,他們的內心是守義而堅定的。乍看可謂文從字順,但却有商榷的餘地。一是字形的問題,
字圖版作
,乃是从巠从心之字,應隸定爲“
”。楚簡从“巠”與从“㸒”之字,雖形近,但總體來看還是有差別的。“巠”的上部爲“川”形,上下兩橫筆比較平行地夾住中間的“川”。“㸒”的上部爲“爪”形,外部筆劃雖同樣包裹“爪”形但會有一定的傾斜角。字形對比如下:表1 安大簡“
”从“巠”之字 五紀045“經” 五紀070“經” 畏天01“逕” 畏天12“逕”
从“㸒”之字 參不韋011“
”參不韋015“
”五紀003“
”五紀121“
”
據上表可知,安大簡的“
”,應釋作“
”,是一個从“巠”得聲之字,與“㸒”無涉。退一步說,即便這個字釋“㸒”也應該當成“巠”的誤字。上表所引的清華簡《參不韋》《五紀》中,寫作“
”形之字,皆爲“經”的誤字。《五紀》簡三:“文后
<經>悳(德)”,整理者注曰:“
,「經」之訛寫。經德,見《書·酒誥》、清華簡《說命》等。”[3]如此頻繁的訛誤,說明兩種字形在楚簡中是較爲糾葛的。
二是語境的問題。把義士不因欲望改變志向,放在此段是不合整體語境的。這一段說水冰土凍、草木不生、獸聚魚沈、良果不榮、蟄蟲不出,農夫不耕,本質上是說萬事萬物因爲沒有得到時機而選擇潛藏隱伏,是一種避世自保的狀態。其核心論點是“夫此不
(將)各伏
(以)須亓(其)旹(時)
(乎)?”這樣不是各自潛伏以等待時機嗎?此句下接“是義士之立志不
”,義士也應該和水土、草木、魚獸、良果、蟄蟲、農夫一樣蟄伏起來以待時機。故這裏“立志不
”按語境和論說邏輯來看,一定是志向和目標無法達成。如同良果不開花、蟄蟲不出土、草木不生長。若我們對文意的疏理大致不誤,“立志不
”的“
”當讀爲“逞”。“立志不
(逞)”指義士的志向無法滿足實現,難以逞心快意。
“
”从“巠”得聲,“逞”从“
”得聲,兩者上古音關係密切。章太炎認爲“桯,牀前几;桱,桱桯也。同得
聲,古音同在青類。”[4]孔家坡漢簡《日書》478“下不聽”之“聽”字,整理者隸定爲“
”。“聽”本从
聲,既然可从巠聲,說明
聲、巠聲可通。[5]李家浩先生也認爲“呈”和“巠”的古文皆从“
”得聲,音近可通:
《方言》卷五“榻前几,江、沔之間曰桯”,郭璞注:“桯,音刑。”《集韻》入聲徑韻“脛”字重文作“踁”“
”。“浧”“桯”“
”三字皆从“呈”得聲,古文字“鈃”“刑”二字皆从井得聲。“鈃”字異體“
”“
”和“脛”“踁”皆从“巠”得聲。據《說文》所說,“呈”和“巠”的古文皆从“
”得聲。此是“浧”“鈃”二字可以通用的例子。[6]
“巠”的上古音屬見母耕部,中古開口四等,全清聲母,擬音爲*keːŋ。“逞”的上古音屬透母耕部,中古開口三等,次清聲母,擬音爲*tʰeŋʔ。兩字韻部相同,聲母關係密切。“逞”有“怡成切”的異讀,與“盈”字相通,而“盈”(余母l-)與“巠”(見母k-)的諧聲關係源於复輔音分化。保留舌根塞音的演變爲中古見母的“巠”“谷”“各”,保留流音的演變爲中古余母或來母的“盈”“浴”“洛”。因此,“巠”和“逞”的上古音是相當接近的。
古書常用“逞志”來表示人的願望達成。《國語·晉語八》:「君掄賢人之後有常位於國者而立之,亦掄逞志虧君以亂國者之後而去之。」 《文選·張衡·西京賦》:「爾乃逞志究欲,窮身極娛。」 《左傳》成公十三年:“穆公是以不克,逞志於我。”又襄公二十七年“告人曰:令尹將死矣,不及三年。求逞志而棄信,志將逞乎?”又昭公二十五年“魯君失民矣,焉得逞其志?”《楚辭·大招》:“逞志究欲,心意安只。”王逸注:“逞,快也。”還有“逞其心”的說法,《左傳》昭公四年:“楚王方侈,天或者欲逞其心。”出土文獻中的“盈志”,也是“逞志”的意思,“盈”“逞”音近字通。睡虎地秦簡《日書甲種·除篇》:“以蔡(祭),上下羣神鄉(饗)之,乃盈志。”[7]人們祭祀群神,以滿足自身的願景。盈,九店楚日書簡26作“浧”,“盈志”當從劉樂賢先生之說讀“逞志”。另外,戰國楚璽中有大量的“呈志”,如《楚璽精粹八百品》的編號666、671-675。[8]這一批楚璽,又見於《極目楚天》,後者皆將“呈志”通作“盈志”。[9]郝安琪已指出這些“呈志”,均可讀爲“逞志”,猶得志,謂心想事成。[10]良是。
總之,安大簡《申徒狄見周公》的“立志不
(淫)”當改釋爲“立志不
(逞)”。
,讀爲“逞”,在簡文中表示義士因爲時機未到而不能逞志快意。“立志不
(逞)”與前面的草木不生、良果不榮、蟄蟲不出,農夫不耕含義吻合,都是蟄伏以待良機的狀態。如此,才可以解釋簡31的“易(狄)也立道於亓(其)身,
(以)行亓(其)志”。前面時機未到,申徒狄不能“逞志”。後來時機已至(中間簡文有殘缺),他終於有了“行其志”的機會。這樣理解,此段文句的語境和論述才比較說得通。雖然申徒狄確實不會因爲欲望而改變其志,但這裏論述的主旨是時機未到時“志不能逞”,與他本人是否志氣堅定無關。
附帶談一下,《楚辭》中“逞”的用法也都是和人的意願志氣相關,這與《申徒狄見周公》這篇竹書的“
(逞)”的用法,具有時代地域的內在一致性。除了前引《楚辭·大招》:“逞志究欲,心意安只。”在《哀時命》中還有“志憾恨而不逞兮,杼中情而屬詩。”[11]因爲志向不能達成,只好作詩來抒發幽思憤懣。同篇又有“太公不遇文王兮,身至死而不得逞。”洪興祖補注:“言太公不遇文王,至死不得解於弍賤。”這樣理解是有偏誤的,太公不遇文王之“不得逞”,除了不能擺脫身份的卑賤,更重要的是人生理想無法達成逞意。本篇最後,申徒狄也因爲無法實現個人的政治理想而自投於河,這種理想主義者的悲劇美,恐怕是這篇竹書不容忽視的文學意涵。
附記:拙文寫作過程中,曾就楚印中的“呈志”讀法向藺笑揚先生請教,謹致謝忱!
[1] 安徽大學漢字發展與應用研究中心編:黃德寬,徐在國主編:《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三)》,中西書局2025年11月,第97-98頁。
[2] 《安大簡<申徒狄見周公>初讀》,武大簡帛網論壇23、48樓發言,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15811&extra=&page=5。
[3] 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黃德寬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拾壹》,中西書局2021年,第91頁。
[4] 章太炎撰:龐俊、郭誠永疏證:《國故論衡疏證》,中華書局2008年,第189-191頁。
[5] 孫濤:《釋清華簡<越公其事>之弳》,《簡帛研究》二〇二二秋冬卷,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22年,第63頁。
[6] 李家浩:《關於古代酒器“鈃”的文字學考察——爲紀念俞偉超先生誕辰九十周年和逝世二十周年而作》,《出土文獻研究》(第二十二輯),第48頁。
[7] 武漢大學簡帛研究中心,湖北省博物館,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編;陳偉主編:《秦簡牘合集·壹》,武漢大學出版社2014年(2015.5重印),第355頁。
[8] 許雄志主編;楊海波編著:《楚璽精粹八百品》,河南美術出版社2025年6月,第159-160頁。
[9] 西泠印社編;許雄志主編:《極目楚天:新見戰國楚系古璽印封泥精粹》,西泠印社出版社2025年,第378頁。
[10] 郝安琪:《戰國至秦成語印整理與研究》,陝西師範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21年,第109頁。
[11] (宋)朱熹撰;黃靈庚點校:《楚辭集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201頁。
(編者按:本文收稿時間爲2025年12月8日23: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