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大簡三《申徒狄見周公》簡28-29有這樣一段話：[1]“水冰土凍，草木不生；獸聚魚龹（），良果不縈；蟄蟲不出，農夫不耕。夫此不將各伏以須其時乎？”“龹”字整理者懷疑讀爲“卷”，目前爭議較多。
一．前人說法
　　對于所謂“龹”字的隸定和釋讀，從字形和語音角度可分爲三種主要觀點。
　　1．隸定爲“龹”，讀爲牙音元部字或文部字。
　　整理者讀爲“卷”，引《周禮》賈公彥疏以爲“卷聚”之義。“漢天山”補充說：“整理者將‘獸聚魚龹’讀爲‘獸聚魚卷’，是可信的。卷，又通作‘蜷’，即蜷曲、蜷縮之意，謂魚類在天寒水凍之時，于水中蜷縮不動（以待時機）也。”“zdlsd”也認爲“參照簡文前一句“水冰土凍”的行文結構，此處“龹”的確很可能與“聚”同義或近義，故整理者所釋未可輕易否定。”
　　王寧起初以爲“龹”讀“貫”，謂“‘魚貫’乃魚群聚游動之貌。”後又改爲讀“倦”，認爲：“‘獸聚魚倦’也是一種天氣寒冷的表述，天氣冷的時候獸群會聚集在一起相互取暖；‘魚倦’謂魚在寒冷的水裏也不游動或游動緩慢。”
　　“不求甚解”認爲“龹”字之釋不必疑，“龹”讀爲“麇”，指成群（也有可能徑讀爲“群”）。
　　2.隸定爲“灷”（“朕”字所從），讀爲舌齒音侵部字或蒸部字。
　　“激流震川2.0”提出“龹”當改釋爲“灷”，讀爲“沈”，幷指出“細審字形，頗疑隸定爲‘龹’的形體實乃‘灷’字，此處可讀爲‘沈’。‘魚沈’見于《淮南子·繆稱訓》：‘魚沈而鳥揚’。”
　　“易泉”讀爲“騰”，訓作躍，引《詩·大雅·旱麓》有“鳶飛戾天，魚躍于淵”。“my9082”贊同讀“騰”的說法，同時還補充指出《申徒狄》簡28“龹”形與《程寤》6“朕”所從完全相同，而與《繫年》115“浣”尚差一筆。
　　3．隸定爲“灷”（“撰”的表意初文），讀爲齒音文部字。
　　“朴益順安”據鄔可晶、施瑞峰《說“朕”、“灷”》一文將“灷（朕）”和“灷（撰）”分爲兩系說，認爲此“龹”實爲“灷（撰）”，故將“魚灷”改讀爲“魚遜”，認爲簡文是說“‘魚’爲了逃避冰寒而遁形于冰下。”
　　目前看來，上述諸多說法中，僅有“激流震川2.0”先生讀“沈”說有文獻例證，餘說或多或少存在一些問題。
二．所謂“龹（）”字當隸定爲“灷”
　　從字形看，“激流震川”、“my9082”兩位先生觀察是準確的，但尚未及詳細辨析“龹”“灷”二字寫法上究竟有何差异。所以，還是有必要對字形進行一些補充說明。楚簡確定無疑的“龹”字頂部中間多無筆劃，只有極個別寫法或作一竪、或作一橫，似無如《申徒狄》“”字那樣作“十”字者，請看如下各字：
　　A1.清華簡六《子儀》簡2“龹”字（讀爲“券”）
　　A2.清華簡八《治邦之道》簡9“（患）”字
　　A3.清華簡三《芮良夫毖》簡20“（管鍵之管）”字
　　A4.清華簡八《虞夏殷周之治》簡1“（管樂之管）”字
　　B1.清華簡二《繫年》簡115“龹”字（讀爲“浣”）
　　B2清華簡二《繫年》簡46“（管）”字
　　C1.清華簡六《子産》簡22“”字（讀爲姓氏“管”）
　　上述字形中A類字形是楚簡“龹”字常見寫法；而B類字形頂部中間寫作一竪、C類字形頂部中間寫作一橫，是較爲少見的寫法。
　　與此相對照來看，楚簡中“灷”字頂部中間則多寫作“十”字形，只有少數寫法頂部中間無筆劃，試比較下面字形：
　　D1. 清華簡一《皇門》簡1“朕”字
　　D2. 清華簡五《湯處于湯丘》簡14“朕”字
　　E1.上博簡五《融師有成氏》簡7“絭（縢之省文）”字
　　E2.清華簡一《程寤》簡6“朕”字
　　F1. 清華簡一《保訓》簡2“朕”字
　　F2. 清華簡一《保訓》簡3“朕”字
　　F3. 清華簡七《子犯子余》簡12“栚”字（讀爲“桎”）
　　“灷”字頂部中間寫作“十”字形的是多數，如字形D1-D2、E1-E2所从；頂部中間無筆劃的寫法是少數，如上揭字形F1-F3所从。楚簡中只有F類寫法的“灷”與A類寫法的“龹”字寫法混同。孟躍龍已指出“灷”、“龹”兩字構形本不相同，但春秋晚期金文偶有相訛情形，至戰國楚簡則相混之例漸多，至隸楷階段則基本不分。[2]
　　因此，《申徒狄》簡28“”顯然不應該隸定為“龹”字。“”字頂部中間從“十”，頂部外側“八”字與中間“十”字接觸，寫法與D2所从相似；其下有兩橫，底部從“廾”，當與上揭字E類寫法所从的“灷”認同，整體來看與“my9082”所指出的E2字形最為接近。
三．“灷”可讀爲“潛”
　　 “”既隸定爲“灷”，則其讀法當在蒸、侵部字間選擇，其他讀法可以徑直予以排除。而“易泉”先生讀“騰”說難以令人采信，據《逸周書·時訓第五十二》：“立冬之日，水始冰。又五日，地始凍。”《逸周書·月令第五十三》：“孟春之月，……東風解凍，蟄蟲始振，魚上冰，獺祭魚，候雁北。”可知《申徒狄》簡文所限定的“水冰土凍，草木不生”、“蟄蟲不出”之時，大概是不存在魚上騰于冰面的條件的。
　　我們認為，“灷”字可考慮讀爲“潛”。“潛”用作動詞，可與“魚”搭配，如《詩經·小雅·鶴鳴》：“鶴鳴于九皋，聲聞于野。魚潛在淵，或在于渚。鶴鳴于九皋，聲聞于天。魚在于渚，或潛在淵。”《韓詩外傳》卷六：“昔者瓠巴鼓瑟，而潛魚出聽；伯牙鼓琴，而六馬仰秣。”班固《東都賦》：“外則因原野以作苑，填流泉而爲沼，發蘋藻以潛魚，豐圃草以毓獸。”
　　“激流震川2.0”先生讀爲“沈”說近是，而未達乎一間。“沈”和“潛”音義皆近，均可用作動詞，雖然二者都有物體沒入水面之下的意思，但仍有細微差异。“沈”著重的是物體從水面落入水底的運動過程，所以與“浮”和“揚”為反義詞；且動作主體沒有限制，土石刀船、人魚鳥獸等無所不可，既可表示主動、也可表示被動；[3]而“潛”則側重于物體隱藏于水面之下的狀態，所以往往可訓為“藏”、“伏”；且通常來講“潛”的主語是動作的發出者。
　　同時，此處“潛”訓為“伏”、“藏”，與簡文前後文意相合，特別是與簡29“各伏以須其時”句相呼應。《說文·水部》：“潛，涉水也。一曰：藏也。”《周易·乾卦》：“初九，潛龍勿用。”孔穎達正義：“潛者，隱伏之名；龍者，變化之物。言天之自然之氣起于建子之月，陰氣始盛，陽氣潛在地下，故言‘初九潛龍’也。”《史記·宋微子世家》：“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剛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强不友剛克，內友柔克，沈漸剛克，高明柔克。”裴駰《集解》引馬融曰：“沈，陰也。潛，伏也。”司馬貞《索隱》：“《尚書》作‘沈潛’，此作‘漸’字，其義當依馬注。”
　　此外，天寒時魚類潛藏于水下也是常態。《詩經·周頌·潛》毛詩序：“《潛》，冬季薦魚，春獻鮪也。”孔穎達正義：“《潛》詩者，季冬薦魚，春獻鮪之樂歌也。謂周公、成王太平之時，季冬薦魚于宗廟，至春又獻鮪。澤及潛逃，魚皆肥美，獻之先祖，神明降福。作者述其事而爲此歌焉。”《詩經·周頌·潛》：“猗與漆沮，潛有多魚。有鱣有鮪，鰷鱨鰋鯉。”毛傳：“潛，糝也。”朱熹《集傳》：“或曰：潛，藏之深也。”孔穎達正義：“郭璞曰：‘今之作椮者，聚積柴木于水中，魚得寒入其裏藏隱，因以簿圍捕取之。’”可見“椮”作爲積柴捕魚之法，其名得義于天寒時魚隱藏其中，“椮”與“潛”實爲同源詞。
四．“灷”與“朁”聲相通之證
　　“灷”與“朁”上古皆在侵部，語音相近。在出土文獻中，已有“灷”與“朁”聲相通之例。清華簡九《廼命一》簡1：“朕唯箴汝，于茲有庶，無不監厥灷人。”整理者注：“疑讀‘噂’。《說文解字》：‘噂，聚語也。’”“悅園”指出：“此處疑讀爲‘讒’。《管子·宙合》：“毋監于讒，言毋聽讒，聽讒則失士。” [4] “子居”也提出：“更適合讀爲‘諂’或‘譖’。”[5]按兩位先生說法可信，實際上兩種讀法幷不存在本質矛盾。“毚”與“朁”古音相通，今本《易·謙》：“勿疑，朋盍簪。”“簪”字馬王堆漢墓帛書《周易》“讒”。“讒”、“譖”音義相通，《說文·言部》：“讒，譖也。”《詩•小雅•巷伯》：“取彼譖人，投畀豺虎。”“譖人”即“讒人”。《禮記·緇衣》鄭玄注引《詩》作“取彼讒人”。《史記·陳丞相世家》：“無畏呂䇓之讒也。”《漢書·陳平傳》“讒”作“譖”。《荀子·哀公》：“君子固讒人乎！”《韓詩外傳》卷二“讒”作“譖”。
　　綜上所說，將簡文“”隸定位“灷”、讀爲“潛”，在形、音、義三個角度上都能得到很好的解釋。《申徒狄》簡28“獸聚魚灷”，當讀爲“獸聚魚潛”，謂入冬之後天氣寒冷，爲求保暖，陸上的野獸群處而居，水中的魚類則潛藏于水下。
　　 

[1] 《申徒狄見周公》，以下簡稱為《申徒狄》。
[2] 孟躍龍，《清華簡〈子犯子餘〉“桊”字試釋》，《上古漢語研究》(第三輯)第51-52頁，2019年6月。
[3] 王鳳陽《古辭辨（增訂本）》第532頁，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
[4] 網友“悅園”：清華九《廼命一》初讀，武漢大學簡帛研究中心網，第6樓，2019-11-27。
[5] 網友“子居”：清華簡九《廼命一》解析，中國先秦史網，2020-2-12。
　　 
　　（編者按：本文收稿時間爲2025年12月27日1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