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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關漢簡讀札十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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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東師範大學)
(首發)2011-2016年,中西書局陸續刊發了《肩水金關漢簡(壹-伍)》冊,收錄了萬餘枚肩水金關及其周邊地區所出土的漢簡圖版與釋文。2024年夏,李洪財先生所著《肩水金關漢簡校釋》出版,該書全面校訂了原整理者釋文中的誤釋、缺釋、漏釋等問題,為當下肩水金關漢簡的研究提供了極大的便利。
本文參閱李先生的整理和研究成果,依照習見,對一些目前尚未確認的未釋字進行辨識、補釋,並就部分已有的考釋意見進行商榷和訂正,如有不當之處,尚祈方家指正。一 □ 葆會水延年里大□ 73EJT15:6[1]
首字
,原整理者未釋,後姚磊[2]先生補釋作“豊”,李洪財[3]先生認為該字原簡可見“豆”,但上部完全不可知。
按,此字或可釋為“登”,
當為“登”字省訛。何茂活[4]先生認為金關漢簡中多將“癶”頭寫作“䒑”,將簡73EJT8:72原釋作“先豆隧”之“豆”改釋為“登”,是。此處
字應同樣釋為“登”,可與金關簡
73EJT1:133、
73EJT3:53等字形相參照。在該語境下,未釋字應表示擔保者的人名。“登”字作名,在西北漢簡中是較為可能的現象,居延新簡中有“趙登”EPT20:18、“鄭子登” EPT2:40、“董登”EPT52:389,懸泉漢簡中有“公孫登”II90DXT0114②:286,金關漢簡中有“屚登”73EJT3:51。“大”字與其後未釋字,圖版作
,周艷濤、李黎[5]補釋作“大夫”,可從。
綜上,簡73EJT15:6釋文可作:登 葆會水延年里大夫。二 簡73EJT24:937[6],疑有三字,原整理者未釋。
第二字
較為清晰,李洪財[7]先生據圖版補釋為“富”。第三字
,右下部有殘缺,李洪財先生釋為“成”。李先生認為“富成”作一里名,亦見於簡73EJT6:94。
按,李說是。首字
,今或可釋作“陵”,其左從“阜”,右下部似“夊”形,可與73EJT30:234
、73EJT10:402
等字形參照。“杜陵”為京兆尹所轄縣,“杜陵”又作“富成里”的上轄單位,從地名從屬的用例上看是合理的。
綜上,73EJT24:937釋文或可作:陵富成。三 □里不更杜萬年十八 73EJT2:99[8]
此簡上部有殘斷,現將其紅外圖版截取如下:

按,原簡“里”字之上存有一殘字
,原整理者未釋。結合常見文例看,此字當為里名用字,該簡應是記載“杜萬”的名籍信息。依據其下部殘形,推測其或即“東”字,可与地灣漢簡86EDT7:16
、居延新簡EPT57:53
、金關漢簡73EJT10:112
、金關漢簡73EJT37:1333
等字形對照。
另,“東”字參與里名是頗具可能的,金關簡73EJT21:358亦見“東里”之名。另,方位詞與里名之間的關係,孫兆華[9]先生已有所討論。 西北漢簡中常見“X東里”的用例,如居延漢簡T17N4“市東里”、懸泉漢簡I 90DXT0112③:11“城東里”、金關簡73EJT21:358“譙東里”、金關簡73EJT24:520“清東里”。
綜上,73EJT2:99釋文或可作:東里不更杜萬年十八。四 □傳謁移肩水金 73EJT25:108[10]
“傳”字前圖版作
,其形有缺,僅左下部尚可見,原整理者未釋。後何茂活[11]先生將該簡與簡73EJT25:211綴合,亦未釋出此字。
按,該字或當補釋作“取”。“取”字,金關漢簡中常寫作
73EJT21:162A、
73EJT24:269A、
73EJT26:210等形,可參看。未釋字
右下部有一明顯長筆,同西北漢簡中“取”字的寫法相似。
另,“傳”作為西漢文書之屬,配以動詞“取”,在語義表達上是相當合理的。金關漢簡中“取傳謁移肩水金關”的辭例,見於73EJT6:39、73EJC:316、73EJT37:52等簡文中。
綜上,73EJT25:108+211釋文或可作:取傳謁移肩水金關籍出。五 □以私印 73EJT23:553[12]
“以”前一字,圖版作
,上部殘斷嚴重,原整理者未釋。按,此字或为“胡”字草寫而成,可與居延新簡EPT59:124
、金關簡73EJT23:174
等字形對照。此處“胡”作人名,或為“破胡”,“破胡以私印”相關辭例,見於居延新簡EPT56:189、EPT57:12、EPT58:48,金關漢簡73EJT21:47等處。 六 國□□□□之□毋財 73EJT24:562[13]
原整理者有數字未釋,李洪財[14]先生疑“國”後四字為“郡信非國”。按,簡文第五字圖版作
,當同首字
,釋作“國”,第二字
作“郡”,第三字
作“信”,第四字
作“非”,李說皆可從。“毋”前一字,在殘斷處,圖版作
,似從“艹”,疑為“符”,可與居延新簡EPT59:608
、金關簡73EJT31:40
等字形參看。
則簡文句讀應作“國、郡信,非國之符,毋財。”言王國、郡的憑證,不是中央認可的正式官符,不得撥付財用,從語境上較為合理。七 □期里女子聊斄年卅 73EJT25:25[15]
原簡左上部有殘缺,首字圖版作
,原整理者未釋。按,其右下部分有明顯草寫痕跡,該字或可釋為“精”。西北漢簡中“精”字常草寫作
EPT65:273、
EPF22:547、
73EJT23:140等形,右邊“青”下部的草寫與未釋字極為相似。且金關簡73EJT37:1505中有“精期里女子聊碧”的辭例,可作旁證。西北名籍簡中,同姓同籍是較為常見的現象,“聊斄”與“聊碧”或為同姓同籍女子。 八 □都吏賈君兄爲政徙臧小叔雲中犢和宋長實田舍至十月中吏捕得順小叔君兄與□□ 73EJT25:4[16]
首字
,原整理者未釋,今補釋作“府”,字形可同73EJT28:52
、73EJT26:30
、73EJT28:78
相參看。“府都吏”為西北漢簡中常見官名,見於居延新簡EPT57:108A2“如府都吏”、地灣漢簡86EDT22“府都吏趙倉”、金關漢簡73EJT3:13“守府都吏”等處。 九 延占 田爵 (削衣) 73EJT31:14[17]
田後一字,圖版作
,原整理者將此字釋為“爵”,誤。李洪財[18]先生疑此字或可改釋作“奪”,其說可從。
按,西北漢簡中“爵”字左下部寫有明顯“皀”形,如
73EJT9:12、
73EJT23:1018、
73EJT26:32等形,顯然
字左下部有缺失,與此類寫法有明顯不同。懸泉漢簡中有一字
II90DXT0114⑥:52,整理者釋為“奪”,或與此字在構形上更為相似。
另,從語境上講,“田爵”二字不夠成與“延占”的必要語義關聯。“田爵”本身並非特定的官名,裘錫圭[19]先生認為西北漢簡中最重要的屯田勞動者是田卒,額外有京師的衛卒和郡國的卒、受刑罰之人,或有戍卒的家屬及僱傭者。這里,有身份的“爵”和“田”在本質上是矛盾的。而“田奪”在此處的使用就頗為合理,“田奪”或即“奪田”,與“奪官”、“奪勞”一樣,是漢代懲罰手段的一種。“延占”或即對於國家所有物的逾期侵占,在此基礎上“延占”與“奪田”就構成了相當程度的因果關係,在表意上更為合理。
綜上,簡73EJT31:14或當改釋作:延占 田奪。十 □□得馰爲□ □□
爲呴馰緣·謂毋有爲□□ □牝馬雍券□ (削衣) 73EJT6:185[20]
“得馰爲”後一字,圖版作
,原整理者未釋。李洪財[21]先生認為其左從“馬”,右似從“鬼”之省,疑釋為“騩”。
按,李說有誤。《說文》言:“馰,馬白頟也,從馬,旳省聲,《易》曰: ‘爲旳顙。’”而“騩,俱位切,馬淺黑色。从馬鬼聲。”在文意上“馰”已經說明此馬為白額,點明了馬的花色,若
再釋為“騩”,或有重複敘述之嫌。又,即使“馰”“騩”對額頭和身體進行分別描述,此處“爲”字的文意就確成問題,“得馬為馬”顯然不符合邏輯。此外,西北漢簡中“騩”字的省寫常作
、
I90DXT0112②:10,
II 90DXT0114③:438等形,在寫法和朝向上均與“騩”存在顯著差異,因此釋為“騩”或當不從。
今筆者以為,
字,恐是“驛”的省寫。從字形上看,西北漢簡中“驛”字右邊“睪”的省形已然很常見,居延新簡中有省作
EPT49:11的寫法,懸泉漢簡中有省作
II90DXT0114③:5,金關簡中有
73EJT37:1369之形,皆與該未釋字較為相似。《說文》云“驛,羊益切,置騎也。从馬𥇡聲。”段註言“馹爲傳車。驛爲置騎”,可見“驛”本義作傳驛用馬的專指。在文本語境上,“得馰爲驛”是相當合理的,即交代該花色馬的用途,符合肩水金關邊邑交通的文意。
[1] 甘肅簡牘保護研究中心、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甘肅省博物館等 :《肩水金關漢簡(貳)》,中西書局,2012年,第17頁。
[2] 姚磊:《肩水金關漢簡釋文合校》,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1年,第177頁。
[3] 李洪財:《肩水金關漢簡校釋》,中華書局,2024年,第294頁。
[4] 何茂活:《肩水金關漢簡(壹)釋文訂補》,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中心網,2014年11月29日。
[5] 周艷濤、李黎:《讀<肩水金關漢簡(貳)>札記二十則》,《昆明學院學報》,2014年第1期。
[6] 甘肅簡牘保護研究中心、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甘肅省博物館等 :《肩水金關漢簡(叁)》,中西書局,2013年,第35頁。
[7] 李洪財:《肩水金關漢簡校釋》,中華書局,2024年,第600頁。
[8] 甘肅簡牘保護研究中心、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甘肅省博物館等 :《肩水金關漢簡(壹)》,中西書局,2011年,第55頁。
[9] 孫兆華:《〈肩水金關漢簡(貳)〉所見里名及相關問題》,《魯東大學學報》,2014年第2期。
[10] 甘肅簡牘保護研究中心、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甘肅省博物館等 :《肩水金關漢簡(叁)》,中西書局,2013年,第54頁。
[11] 何茂活:《肩水金關T25斷簡綴合四則》,簡帛網,2015年11月6日。
[12] 甘肅簡牘保護研究中心、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甘肅省博物館等 :《肩水金關漢簡(貳)》,中西書局,2012年,第84頁。
[13] 甘肅簡牘保護研究中心、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甘肅省博物館等 :《肩水金關漢簡(叁)》,中西書局,2013年,第8頁。
[14] 李洪財:《肩水金關漢簡校釋》,中華書局,2024年,第572頁。
[15] 甘肅簡牘保護研究中心、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甘肅省博物館等 :《肩水金關漢簡(叁)》,中西書局,2013年,第46頁。
[16] 甘肅簡牘保護研究中心、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甘肅省博物館等 :《肩水金關漢簡(叁)》,中西書局,2013年,第42頁。
[17] 甘肅簡牘保護研究中心、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甘肅省博物館等 :《肩水金關漢簡(叁)》,中西書局,2013年,第211頁.
[18] 李洪財:《肩水金關漢簡校釋》,中華書局,2024年,第733頁。
[19] 裘錫圭:《從出土文字資料看秦和西漢時代官有農田的經營(下)》,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中心官網,2008年2月14日。
[20] 甘肅簡牘保護研究中心、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甘肅省博物館等 :《肩水金關漢簡(壹)》,中西書局,2011年,第148頁。
[21] 李洪財:《肩水金關漢簡校釋》,中華書局,2024年,第151頁。
(編者按:本文收稿時間爲2026年6月12日14: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