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逃責，惡衣謂之不肖，善衣謂之不適，士居固有不憂貧者乎？孔子曰：本子來　Ⅱ90DXT0114⑤：71
　　按：此簡記載了一段孔子與弟子的對話，內容圍繞士人面對物質困境時的兩難處境展開。士人穿得破舊→被人指責為“不肖”（無德無能），士人穿得光鮮→又被人指責為“不適”（不合身份、奢侈越禮），既然如此，士人處於這種“怎麼都不對”的境況中，難道本來就有不憂慮貧窮的嗎？孔子對此作出了回應（“本子來……”），可惜簡文下端殘缺，孔子的後續解答未能完整保存。對此簡學界已有很多研究，《釋粹》說：“出處不明”，[1]金慶浩認為與《子張》篇類似性質，出處並不明確。[2]金玉璞認爲：“這可能源於《説苑·雜言》：‘夫貧者，士之常也。’清貧乃是讀書人的本分。”[3]
　　這段對話與《論語》中孔子對士人物質態度的論述有密切關聯，如：
　　《論語·學而》：“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論語·泰伯》：“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論語·里仁》：“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論語·衛靈公》：“子路慍見曰：君子亦有窮乎？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君子謀道不謀食。耕也，餒在其中矣；學也，禄在其中矣。君子憂道不憂貧。”[4]
　　所列均是討論士人面對貧富的道德操守，本簡將“憂貧”作為士人的普遍生存處境直接提出，進而引出孔子的教導，是儒家貧富觀在西漢邊地的具體闡發。簡文中“士居固有不憂貧者乎”的命題，也為探討西漢中後期士人群體的生存焦慮與價值追求提供了新的文本依據，可與《史記·貨殖列傳》“無巖處奇士之行，而長貧賤，好語仁義，亦足羞也”的社會心態對讀，[5]面對社會環境的變化，士人如何面對貧富考驗人性。
　　本簡的獨特之處在於，它沒有直接給出“士不應憂貧”的標準答案，而是揭示了士人面對的現實矛盾——穿惡衣被貶為“不肖”，穿善衣被斥為“不適”，無論怎樣都要承受社會輿論的壓力。這種雙重困境的表述，在傳世儒家文獻中較為少見，可能是某一逸失儒家典籍中的對話片段。本簡最後孔子想表達的思想，我們可以做一些推測，一方面反對因貧困而失職墮落、不修邊幅，也反對因富足而奢靡逾禮、浮誇失度，主張服飾與行為都需契合士人的身份本分，達到文質平衡。本簡內容不見於今本《論語》《孔子家語》《大戴禮記》等傳世典籍，屬於新發現的儒家論說佚文，體裁與《論語》的問對體高度相近，可能是《論語》外傳、漢代儒生闡發經義的傳記類文獻。它的出土證明：西漢中後期除了官方認定的五經與《論語》《孝經》之外，還有大量儒家闡釋類文獻在社會民間流傳，並隨官吏任免、戍卒調遣、商旅往來傳播到河西邊地。　　

　　〼□女爲我虞，願治地之山澤田野草木鳥獸　Ⅱ90DXT0114①：19
　　按：此簡學界已有研究，金玉璞認爲簡首爲“益”字，此簡文與《尚書·虞書》相關，“簡文是記錄舜與益之間的對話”。[6]焦恆博不同意金玉璞補釋、斷讀意見，指出“‘女(汝)爲我虞’即《舜典》‘汝作朕虞’，‘山澤田野草木烏獸’即‘上下草木烏獸’，‘治地之山澤田野草木烏獸’是“虞”的職責。”[7]于茀認為簡文“所記應爲《尚書·舜典》‘汝爲朕虞’一語的釋文。”[8]
　　簡文大意是你來擔任我的虞官，希望你妥善治理當地山澤、田野之中的草木與鳥獸資源。此簡文字與《尚書·舜典》中舜任命益（伯益）為“虞”的段落高度對應。傳世《尚書·舜典》記載：“帝曰：疇若予上下草木鳥獸？僉曰：‘益哉！’帝曰：俞，咨，益，汝作朕虞。”[9]由於簡文與《尚書·舜典》舜命伯益作虞的記載高度接近，很可能是懸泉置吏卒習讀經書時抄錄的《尚書》片段，屬於邊地傳播的通俗經書本。
　　懸泉漢簡中已發現《論語》等多種儒家典籍殘簡，可佐證邊地驛置存在經書傳習的文化背景。在此之前，西北漢簡已發現《詩經》《論語》《孝經》《儀禮》等殘片，[10]但作為“五經”核心的政治經典《尚書》，其在邊地傳播的實物證據始終薄弱。本簡的發現填補了這一空白：印證了西漢中後期，完整的儒家五經體系已隨帝國經略拓展至河西邊地，並非僅局限於中原郡縣官學與太學系統。懸泉置作為官方驛傳機構，是政令與文書流轉的節點，也成為經典傳播的中轉站，儒學經典依托驛傳體系、屯戍體系向基層下沉，而非僅靠經師授受傳播。
　　 

[1] 胡平生、張德芳：《敦煌懸泉漢簡釋粹》，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176頁。
[2] 金慶浩：《出土文獻〈論語〉在古代東亞社會中的傳播和接受》，《史學集刊》2017年第3期，第56頁。
[3] 金玉璞：《〈懸泉漢簡（叁）〉所見典籍殘簡試解》，《簡牘學研究》2024年第15輯，第137頁。
[4] 程樹德：《論語集釋》，程俊英、蔣見元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第54、246、540、1050、1119頁。
[5] （漢）司馬遷：《史記》卷一百二十九《貨殖列傳》，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3272頁。
[6] 金玉璞：《〈懸泉漢簡（叁）〉所見典籍殘簡試解》，《簡牘學研究》2024年第15輯，第131-132頁。
[7] 焦恆博：《〈懸泉漢簡（叁）〉分類研究》，吉林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25年，第591頁。
[8] 于茀：《簡帛書籍敘錄》，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4年，第43頁。
[9] （清）阮元校刻：《尚書正義》卷第三《舜典》，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275-276頁。
[10] 張德芳：《西北出土簡牘百年回顧》，《秦漢郡縣屬吏制度演變考》，蘭州：甘肅文化出版社，2025年，第13頁。
　　 
　　（編者按：本文收稿時間爲2026年8月10日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