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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讀《懸泉漢簡》札記(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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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漢大學簡帛研究中心)
(首發)善哉,病,予之危;不病也,予之高。入秋冬爲夏〼 (竹簡) Ⅱ90DXT0114④:191[1]
按:對於此簡的性質,學界有不同的看法。黃晨洲認爲是私人書信,[2] 焦恆博認爲是典籍。[3]我們結合簡文內容懷疑此簡是術數類文獻。同探方、同層位的Ⅱ90DXT0114④:324號簡已被學界認定爲荊決占卦辭,[4]于茀隸定簡文如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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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有玄木,其葉縣離。勞止將死,人莫之知。次興兵合,數見別離。將見寡婦,詐臥詐起。苦止…… (竹簡) Ⅱ90DXT0114④:324
這說明該探方中確實包含術數類文獻,爲Ⅱ90DXT0114④:191號簡性質的認定提供了旁證。
秦漢私人書信有一定的格式及行文規範,“完整的秦漢書信一般包括以下幾個部分:致信人自稱、拜禮、啓事,受信人稱謂、題稱,信首問候,正文,信末問候,拜禮”。[6]此簡無稱謂、無署名、無具體人事敘述,全篇爲抽象吉凶判斷與時令界定,不符合書信文體特徵,故可排除“私人書信”。簡文以“善哉”領起全文,是秦漢數術文獻的經典發語格式,與北大漢簡《荊決》“善哉善哉,百事順成”“善哉首如登高臺”體例同源;[7]後文以“病/不病”對舉二分吉凶,是占書“一事一斷”的標準敘事邏輯,爲秦漢日書、占筮類文獻通例。
Ⅱ90DXT0114④:191簡文的核心結構爲“條件→結論”的二元對舉式:“病,予之危;不病也,予之高”。這種“若A則X,若非A則Y”的句式,是秦漢日書、占卜文獻中極其常見的表達方式。如《史記·龜策列傳》載:“卜占病者祝曰:‘今某病困。死,首上開,內外交駭,身節折;不死,首仰足肣。’……卜繫者出不出。不出,橫吉安;若出,足開首仰有外。”[8]由此可以看出“病/不病”的二元對立與“危/高”的吉凶判斷,符合日書占病和占卜書的文本體例。簡首出現的“善哉”並非日常讚歎語,而是《荊決》系統卦辭的固定之辭,作用可能是宣告卦辭開始、營設占筮的神聖語境,類似《周易》卦辭開首的定位語。北大本《荊決》“善哉善哉,百事順成……善哉首如登高臺”之詞,是識別該類文獻的一個重要標誌。
簡文“病,予之危;不病也,予之高”,是指若占問主題爲疾病,則此卦爲凶,病情正處於兇險階段,預後不佳,不可輕忽;“不病”指占問對象非疾病,而是其他日常事務。“高”指運勢走高、事態順遂、前景向好。此句與上句嚴格對舉:占病則凶,占常事則吉,吉凶邊界清晰,針對性極強。簡文“入秋冬爲夏”殘斷,文意未完,可能對應氣候與陰陽變化。《黃帝內經·素问》也有:“秋冬为逆,春夏为从,治主病者”的說法,[9]可爲參考。簡文“病凶、常事吉”的結構,是民間實用占書的典型特徵,不講究精微義理,直接針對使用者最高頻的兩類占問場景給出明確答案,省去複雜推演步驟。這種設計與邊地吏卒文化水平有限、占問求快求準的現實需求高度匹配。
綜合以上分析,懷疑Ⅱ90DXT0114④:191號簡的性質與Ⅱ90DXT0114④:324一樣,均屬於術數“荊決”。結合兩簡同探方、同層,材質也均是竹簡,兩簡疑可編聯(附圖)。參照北大簡命名方式,暫定名作“荊決”。在漢代的實際使用中,不同類別的數術常常被抄寫在同一個冊書中,以便使用者根據不同需要選擇。楊勇認爲:“出土日書的內容往往不拘一格,時常雜抄多種不同的時日選擇術。五音、六呂六律等占卜之法也頻見於出土日書並被用於疾病占卜。”[10]可爲佐證。
仔細觀察圖版,兩簡簡首均有墨點,其形狀類似三角形,故兩簡釋文可作如下:
▲善哉,病,予之危;不病也,予之高。入秋冬爲夏〼 (竹簡) Ⅱ90DXT0114④:1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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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有玄木,其葉縣離。勞止將死,人莫之知。次興兵合,數見別離。將見寡婦,詐臥詐起。苦止…… (竹簡) Ⅱ90DXT0114④:324
蔡飛舟認爲:“《荊決》蓋秦漢時楚地極簡易之筮占,筮用數象。”[11]兩枚來自荊楚的民間占書出現在敦煌懸泉置,並非偶然,而是漢代邊地社會結構與文化傳播機制共同作用的結果。漢武帝開拓河西後,實施大規模移民實邊政策,遷徙關東貧民、災民及戍卒至河西四郡,其中不乏來自荊楚地區的吏卒與移民。羅帥指出,西北漢簡中的日書殘簡“與楚地日書有很多相同或相似之處”“這說明它們可能是由楚地屯戍將士傳入的”,[12]可爲佐證。楚地屯戍之人將家鄉習用的簡易筮法帶到邊地,是這類民間數術西傳的核心載體。不同於官方儒學與正統易學,民間小占依附於人口流動自然傳播,幾乎沒有制度、知識門檻。此二簡是西漢中後期河西邊地吏員傳抄改造的楚地《荊決》筮法殘本,是民間數術從內地傳播至西北邊疆並實現邊地化的核心實證。
懸泉本《荊決》的出現,將《荊決》的傳播範圍從江淮楚地一舉擴展至河西走廊,證明西漢中期民間數術已隨帝國疆域拓展完成了跨地域擴散。懸泉置是絲綢之路上的官方驛站,往來人員涵蓋官吏、戍卒、使節、商賈等,是信息與文獻傳播的中轉節點。此類占書也有可能是由內地赴任的基層文吏抄寫攜帶,在懸泉置停留期間傳抄開來;也可能是當地置嗇夫、佐史等基層吏員爲服務往來人員與日常自用而抄錄。邊地基層文吏具備書寫能力,同時也是數術的主要使用者,是數術文獻傳抄的核心主體。同一種文獻同時存在內地傳本與邊地傳本,可清晰觀察文本從原生到傳播、改造的完整過程。二簡與北大本的異文、占項差異、結構調整,爲研究秦漢文獻的傳寫機制、地域變異提供了絕佳案例,也豐富了我們對《荊決》整個文獻體系的認知。
過去懸泉漢簡的研究多聚焦於行政、驛傳、外交等官方文書,側重國家治理視角。此二簡從基層視角出發,生動展現了邊地吏卒的日常信仰與心理世界:在醫療匱乏、生死無常、遠離故土的邊塞環境中,民間筮法成爲他們應對不確定性、安撫焦慮情緒的重要精神資源,是邊塞社會史、心態史研究的重要材料。漢代的文化大一統,不僅依靠官方儒學、律令制度自上而下的推廣,也依靠民間文化隨人口流動、驛傳網絡自下而上的擴散。《荊決》從楚地民間筮法到河西邊地吏卒通用的占書,正是民間文化參與帝國文化整合的鲜活例證,展現了大一統格局下文化傳播的多元路徑。附圖 荊決
[1] 徐舒琦、洪帥:《〈懸泉漢簡(叁)〉札記(十二)》,簡帛網2024年6月17日,http://www.bsm.org.cn/?hanjian/9421.html。
[2] 黃晨洲:《〈懸泉漢簡(叁)〉分類整理與校注》,江南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25年,第148頁。
[3] 焦恆博:《〈懸泉漢簡(叁)〉分類研究》,吉林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25年,第590頁。
[4] 于茀:《懸泉漢簡中的荊決占》,《出土文獻》2026年第1期,第109頁。
[5] 于茀:《懸泉漢簡中的荊決占》,《出土文獻》2026年第1期,第109頁。
[6] 楊芬:《出土秦漢書信匯校集注》,武漢:崇文書局,2025年,第587頁。
[7] 北京大學出土文獻研究所編:《北京大學藏西漢竹書5》,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172、174頁。
[8] (漢)司馬遷:《史記》卷一百二十八《龜策列傳》,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第3241頁。
[9] 姚春鵬譯:《黄帝内經》,北京:中華書局,2010年,第254頁。
[10] 楊勇:《疾病有數:戰國秦漢時期的數術與醫療》,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6年,第147頁。
[11] 蔡飛舟:《北大漢簡〈荊決〉初探》,《中國典籍與文化》2020年第2期,第65頁。
[12] 羅帥:《河隴秦漢日書初探》,簡帛網2006年8月2日,https://www.bsm.org.cn/?hanjian/4607.html。
(編者按:本文收稿時間爲2026年8月11日17: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