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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讀《懸泉漢簡》札記(九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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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漢大學簡帛研究中心)
(首發)〼□皐祝曰鄉北斗今日某戰爲北斗前取即戰• 天斬首 Ⅱ90DXT0115③:300
按:對於該簡,謝明宏已有研究,其要點是“此簡應爲天文氣象占一類的祝禱辭,屬於漢代兵陰陽家文獻……面向北斗進行祝禱,是古代方士較爲統一的認識……在北斗占中,用兵以背北斗爲大利……簡文‘今日某戰爲北斗前’即是‘背北斗’的方位,故上天將幫助你斬取敵軍首級……此祝禱的內在邏輯當是認爲,只要方位保持背向北斗,無論進行多少次戰役,均可取勝。釋文可以訂爲:□臯祝曰:鄉(嚮)北斗,今日某戰爲北斗前,取(驟)即戰 • 天斬首。”[1]他的研究已經廓清很多疑問,具有重要的價值。我們在閱讀此簡後,也有一些看法。
簡文中“皐”,謝明宏沒有釋讀,當作“皋”,此字在出土文献中較爲常見。苗豐對此有系統研究,指出是“禁咒發端之語詞”。[2]睡虎地秦簡《日書·禹須臾行不得擇日》載:“出邑門,禹步三,鄉(向)北斗,質畫地。祝之曰:“禹有直五橫。今利行,行毋(無)咎。爲禹前除道。”[3]《出邦門》:“行到邦門困,禹步三,勉壹步,謼(呼):“皋,敢告曰:某行毋(無)咎。先爲禹除道。'”[4]均與Ⅱ90DXT0115③:300號簡在開篇方面具有相似性,說明“皋”“祝”“北斗”的語式具有較強的廣泛性、適應性。比如海昏侯墓出土的祠祝簡有100餘枚,簡文形式也是以發語詞“皋”開頭,再以“敢謁(某神)”點出求禱對象,繼而是祝辭與許諾。祝禱對象包括先農、五帝等,祝辭常為四字韻文。[5]
簡文中的“鄉北斗”,謝明宏已指出是“面向北斗”,可從。《淮南子·天文訓》記載:“北斗所擊,不可與敵。”[6]這是北斗軍事神性精煉的表達。司馬遷在《史記·天官書》中說:“斗爲帝車,運于中央,臨制四鄉。分陰陽,建四時,均五行,移節度,定諸紀,皆繫於斗,”[7]凸顯出北斗重要的作用。《史記正義》載:“右角爲將,主兵,其北爲太陰道也。蓋天之三門,故其星明大則天下太平,賢人在位;不然,反是也。”[8]把北斗“主兵”的影響說的很清晰。兵家非常重北斗,因爲“北斗的運行被視爲天道或天數的代表”。[9]北斗信仰爲兵陰陽提供了宇宙論的正當性、數術操作的坐標系、以及術數厭勝的神力來源;而兵陰陽則將北斗信仰從抽象的星象崇拜轉化爲具體的軍事決策工具與戰場實踐。二者互爲表里,共同構成漢代軍事數術的核心內容。[10]由於北斗“主兵”,出戰前面向北斗祭祀祈佑,是漢代軍事活動的常見內容。所以,此處的“北斗”是具體所指的。
簡文“今日某戰爲北斗前取即戰”,謝明宏認爲是“‘背北斗’的方位,故上天將幫助你斬取敵軍首級”,又在“前”“取”斷開,我們則有不同的看法。“今日某戰”中的“某”爲模板中替代具體人名的通稱,施術者於實際使用時以己名替換。簡文“爲北斗前”是指軍陣於北斗之前,即北斗在後軍陣在前。“取即戰”是指拿起兵器即戰,強調迅速接戰。此語呼應《淮南子·天文訓》“北斗所擊,不可與敵”的信仰觀念,稟上天殺伐之氣,爲之前者所向無敵,“漢人認爲,運用某些北斗道法,便可通過北斗之神力厭勝對手,不戰而屈人之兵。”[11]《漢書·藝文志》界定兵陰陽家言:“陰陽者,順時而發,推刑德,隨斗擊,因五勝,假鬼神而爲助者也。”[12]基本概括兵陰陽的主要特征,其中“隨斗擊”以北斗爲軍事決策的空間坐標與神力依據。[13]兵陰陽家將北斗的空間方位轉化爲戰場佈陣的坐標,以斗魁所在方位爲正兵中樞,以斗柄指向爲奇兵機動方向。攻擊時順斗柄所指而進,謂之“隨斗擊”。立營則背斗魁、向斗柄,以求“據德擊刑”之勢。[14]用兵以背北斗為大利,作戰時背對北斗,使北斗在自己的後方,北斗斗柄所指的方向就是攻擊方向。[15]換言之,北斗並非兵陰陽的外緣附會,而是其數術操作的核心構成,漢代的北斗信仰不僅是民間風俗而且已形成系統化的軍事內涵。[16]
軍陣部署要考慮“北斗”方位,類似的思想在其它典籍中也有反映。《禮記·曲禮》載:“行,前朱雀而後玄武,左青龍而右白虎,招搖在上,急繕其怒。”[17]《鹖冠子·天權》載:“招搖在上,繕者作下。”[18]馬王堆帛書《刑德》丙篇:“左青龍而右白虎,前丹蟲而後玄武,招榣在上,韋□□下,乘龍戴斗,戰必勝而功攻必取,善者從事下。”[19]招搖是北斗第七星,招搖的本質功能是指向,它位於斗柄的最末端,隨北斗的旋轉,指向不同的方位。[20]對比而言,懸泉漢簡Ⅱ90DXT0115③:300與《禮記·曲禮》均強調“方位”(北斗/招搖)與“速度”(即/急),與《刑德》均突出戰爭的必然勝利(天斬首/戰必勝而功攻必取),表達的思想具有很強的共同性與關聯性。
簡文中“天斬首”是指上天(北斗)斬獲敵首。這是藉助北斗的預期結果,體現了天助勝敵的觀念。“天斬首”中的“天”並非虛指,而是有深厚的政治哲學與刑罰思想背景。在先秦兩漢的“天罰”觀念中,征伐與死刑的正當性皆源自上天。[21]《漢書·刑法志》載:“刑罰威獄,以類天之震曜殺戮也;溫慈惠和,以效天之生殖長育也。《書》云‘天秩有禮’,‘天討有罪’。故聖人因天秩而制五禮,因天討而作五刑,”[22]充分說明了漢代“天”作為司法權威的正當性來源。依據林沄研究,“斬首”的刑具是斧鉞,而斧鉞同時是軍事統率權的象徵,[23]可說明“天斬首”包含有軍事因素。“天斬首”借用“斬首”這一世俗嚴厲的刑罰,將其投射到神學層面,讓上天執行斬首,確保敵方首領被斬獲,其核心含義是指祈求上天(北斗)斬獲敵軍的首級,確保必勝。
北斗在秦漢信仰中同時具有“辟兵”(厭勝刀兵)和“壓鬼”(厭勝鬼祟)的雙重功能,[24]“天斬首”祈求上天斬敵首,而被斬首的敵軍恰恰會成為“兵死之鬼”。在秦漢觀念中,兵死鬼善行病人、入夢索食、報讎為祟,是危害生人的厲鬼。因此,“天斬首”不僅是軍事勝利的祈求,更是對敵軍亡魂的厭勝與壓制。[25]可以說,“天斬首”既是兵陰陽“隨斗擊”原則的儀式化結論,也是北斗厭勝鬼祟信仰在軍事領域的投射,更是“天罰”神學思想在軍事祝禱中的具體表達。三者在懸泉簡Ⅱ90DXT0115③:300的儀式中融為一體,構成了從軍事術數到鬼神信仰、從巫祝儀式到天罰神學的完整體系。
綜上,簡文可斷讀作:
……皋祝曰:鄉(向)北斗,今日某戰,爲北斗前,取即戰。•天斬首。 Ⅱ90DXT0115③:300
簡文大意是呼告祝禱,面向北斗,今日(某人)戰斗,軍陣列於北斗之前,作戰迅速。上天(北斗)斬獲敵首。由此,謝明宏把此簡歸屬到“兵陰陽家文獻”是合適的,既然是兵陰陽文獻,謝明宏“天文氣象占一類的祝禱辭”一説可以修訂,不然邏輯上也不自洽。吳鵬說:“秦漢時期軍隊出征前,都要舉行祭祀北斗儀式,借助七星神力鼓舞士氣,確保出師大捷。”[26]足見北斗信仰對秦漢軍事的影響。漢代畫像石中也提供了很好的借鑒,“滕州畫像石中老者足踏北斗,斗魁下壓刀斧,所表現的正是老人在運用禹步作法,以辟兵除道。”[27]由此,我們傾向此簡是兵陰陽家軍禱或祭祀的祝文。
此前研究漢代北斗信仰,表現形式多以“車”的姿態出現,“主要以立廟祭祀和星占分野為主”,[28]軍事方面的材料較少。解讀多依賴傳世文獻,[29]且“隨斗擊”的記載也不多,“帛書《黃帝四經》《管子》《文子》中基本不講這一類內容,僅《鹖冠子》有相關論述……但限於材料,在此之前的情況難以詳考。”[30]本簡直接記錄了兵家“向北斗”祈勝的儀式以及按照北斗佈置軍陣方位,印證了《漢書·藝文志》“隨斗擊”並非空泛的理論概括,而是有具體操作程序的軍事術數實踐,補充了漢代兵陰陽文獻的缺失。懸泉漢簡Ⅱ90DXT0115③:300是一枚珍貴的兵陰陽軍禱祝文簡,呈現了漢代邊塞軍人“隨斗擊”的術數實踐。不僅印證了《漢書·藝文志》兵陰陽家的理論,更爲理解秦漢軍事術數的操作程序、語言系統、以及國家祭祀與邊郡民間信仰的互動提供了實物證據。
[1] 謝明宏:《〈懸泉漢簡(肆)〉綴合札記(三)》,簡帛網2024年9月18日,https://www.bsm.org.cn/?hanjian/9451.html。
[2] 苗豐:《“皋”與“諾皋”》,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2010年6月10日,https://www.fdgwz.org.cn/Web/Show/1181。
[3] 陳偉主編:《秦簡牘合集:釋文注釋修訂本》第4輯,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29-30頁。
[4] 陳偉主編:《秦簡牘合集:釋文注釋修訂本》第2輯,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459-460頁。
[5] 朱鳳瀚主編:《海昏簡牘初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21年,第59-60頁。
[6] 何寧:《淮南子集釋》,北京:中華書局,1998年,第282頁。
[7] (漢)司馬遷:《史記》卷二十七《天官書》,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1291頁。
[8] (漢)司馬遷:《史記》卷二十七《天官書》,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1292頁。
[9] 賀璐璐:《馬王堆帛書〈刑德〉“奇正”探析》,《出土文獻綜合研究集刊》2023年第17輯,第138-139頁。
[10] 劉樂賢:《簡帛數術文獻探論》,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104-105頁;賈豔紅:《漢代民間信仰與地方政治研究》,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82頁。
[11] 朱磊等:《山東滕州出土北斗星象畫像石》,《文物》2012年第4期,第72頁。
[12] (漢)班固:《漢書》卷三十《藝文志》,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1760頁。
[13] 耿雪敏:《先秦兵陰陽家研究》,南開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4年,第74-75頁。
[14] 于航:《兩漢兵陰陽研究》,南京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21年,第13-15頁;劉紹華:《戰國秦漢兵陰陽家專題研究》,遼寧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21年,33、46頁。
[15] 耿雪敏:《先秦兵陰陽家研究》,南開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4年,第100-101頁。
[16] 賈豔紅:《漢代民間信仰與地方政治研究》,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80-83頁。
[17] (清)孫希旦:《禮記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89年,第84頁。
[18] 黄懷信:《鶡冠子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14年,第339頁。
[19] 裘錫圭主編:《長沙馬王堆漢墓簡帛集成》5,北京:中華書局,2014年,第59頁。
[20] 楊振紅:《北大藏西漢簡〈蒼頡篇·顓瑣〉的文義及其思想背景》,《簡牘學研究》2018年第7輯,蘭州:甘肅人民出版社,第205-207頁。
[21] 張祐誠:《秦漢中國的死刑》,成功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5年,第28-30頁。
[22] (漢)班固:《漢書》卷二十三《刑法志》,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1079頁。
[23] 林沄:《林沄學術文集》,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8年,第1-2頁。
[24] 朱青、杜林淵:《漢代墓葬中的北斗形象》,《延安大學學報》2015年第1期,第122頁。
[25] 許朝榮:《漢人的鬼魂觀研究》,嘉義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9年,第126、157-160頁。
[26] 吳鵬:《舉頭望北斗》,《中國青年報》2020年8月4日第10版。
[27] 朱磊等:《山東滕州出土北斗星象畫像石》,《文物》2012年第4期,第73頁。
[28] 朱磊:《中國古代的北斗信仰研究》,北京:文物出版社,2018年,第98、108頁。
[29] 张黎明:《漢代的北斗信仰考》,《北京科技大学学报》2009年第2期,第122頁。
[30] 劉紹華:《戰國秦漢兵陰陽家專題研究》,遼寧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21年,第46頁。
(編者按:本文收稿時間爲2026年8月27日21: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