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縣泉角馬四匹、角牛六，遣吏輸，騎馬東官造。　《懸泉[叁]》Ⅱ90DXT0114③:421[1]
　　（2）黄龍元年八月庚午朔戊戌，縣泉廏嗇夫赦敢言之，謹移所假騎馬、官角馬病死爰書一編，敢言之。　《懸泉[肆]》Ⅱ90DXT0115③:83[2]
　　上列懸泉漢簡屬官文書。例簡中“騎馬東官”“騎馬官”或指同一馬匹管理機構。按，《漢書·百官公卿表》“大僕”條“屬官有大廄﹑未央﹑家馬三令”，“又車府﹑路軨﹑騎馬﹑駿馬四令丞。”[3]《漢書·地理志》載太原郡“有家馬官”，臣瓚曰:“漢有家馬廄，一廄萬匹，時以邊表有事，故分來在此。”[4]敦煌郡屬邊郡，朝廷在河西諸郡設苑廄養馬牛牲畜。由懸泉漢簡的記載推測漢代在敦煌郡也置有騎馬官，專門管理騎馬，供驛置機構調用，同時其他郡也會由朝廷統一詔令調給敦煌郡騎馬供驅使。上引兩條懸泉漢簡中，例簡（1）指懸泉置派遣吏員把懸泉置的四匹角馬、六頭角牛送至騎馬東官造；例簡（2）記載黃龍元年八月戊戌，懸泉廄赦上報文書，文書是關於懸泉置借用的角馬病死爰書。據此二簡簡文所載，兩簡中的角馬和角牛似皆屬騎馬官所有。本文重點討論簡文中角馬和角牛的含義。高啟安先生在一篇文章中提到河西地區公豬的方言稱名現象:
　　河西地區稱公豬爲牙豬、騷豬、腳豬子。腳的方言發音爲“jue”，爲腳無疑。則方言中“腳”可能包含了“遺傳”的意思在內。腳在這裏有“腳蹤”“蹤跡”的意思在內。但也可能爲“酵”。酵，又叫“酵子”“酵酘子（jiaotouzi）”。我們知道，“腳”在敝邑方言中讀作“jue”，“juezhuzi”爲“酵豬子”也符合情理。“酵子”又叫“酵母”，敝邑方言有時稱“酵子”爲“jue子”，則“腳豬子”爲“酵豬子”也有可能。豬之繁衍如同酵母發酵。[5]
　　高啟安在文中指出河西方言將公豬稱作“腳豬子”或“酵豬子”的語言現象爲解讀懸泉漢簡記載的“角馬”“角牛”的含義提供了重要參考。牙、酵、腳、角四字古音近可通。[6]今四川地區稱專門配種的公豬叫“腳豬”，蓋因過去需驅趕種豬到農戶家中給母豬配種，故稱驅豬人爲“趕腳豬”。
　　漢語詞彙中“腳色”一詞音義同“角色”一詞，皆有人物身份的含義。故懸泉漢簡所載之“角馬”“角牛”可讀作“腳馬”“腳牛”。本文認爲，懸泉漢簡中記載的角馬、角牛指未閹割的公馬和公牛，是專門配種的種馬和種牛。
　　配種之馬、牛稱“角馬”“角牛”之“角”或有交配繁殖之義。按，“腳色”一詞始見於宋代文獻，最初指出身履歷。[7]與“腳色”同義的“角色”一詞出現於元代文獻，指人物，《西廂記》:“世上竟有這等傻角。”而“角色”之“角”則在先秦兩漢時期即廣泛使用，如《吕氏春秋·孟冬》:“天子乃命將率講武肄射御角力。”高誘注:“角，猶試。”《漢書·賈誼傳》:“陛下之與諸公，非親角材而臣之也。”師古注:“角，校也。”[8]角，又讀作“觸”，如《廣雅·釋言》:“角，觸也。”王念孫疏證:“角，觸，古聲相近。獸角所以抵觸，故謂之角。……是凡言角者，皆有觸義也。”[9]觸有接觸、觸動義，《莊子·養生主》:“手之所觸。”漢班固《白虎通·五行》:“木在東方，東方者，陰陽氣始動，萬物始生。木之爲言觸也，陽氣動躍。”蘊含陰陽相交之意。《易·晉》:“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一種觀點認爲此處的“接”指種馬交配。[10]綜上所述，上列諸例詞中“接”“觸”“角”諸詞或含有交配繁衍引申義。是否如此，尚需更多證據。
　　附，黃文弼《羅布淖爾考古記》中載有編號四七簡：“〼角駝二月癸卯死”。黃文弼謂“按此簡上缺，蓋記牲畜事。角駝，即橐駝，《漢書·西域傳》：‘大月氏出一封橐駝。’角、橐音近相通。‘駝’一作‘它’。《西域傳》：‘鄯善有驢馬，多橐它。’師古曰：‘它，古他字。’《流沙墜簡·雜事》九十八：‘得橐它一匹到’可證也。”[11]按，此簡文“角駝”不排除爲駱駝。在傳世文獻和出土漢簡中有單稱駱駝爲“橐”的辭例。如《漢書•百官公卿表》:“又邊郡六牧師菀令，各三丞。又牧橐、昆蹏令丞。”這裏的“橐”即應劭曰:“橐，橐佗。”師古曰：“牧橐，言牧養橐佗也。”結合本文關於“角馬”“角牛”的討論，不排除羅布淖爾簡中的“角駝”爲種駝的可能。
　　 

[1] 甘肅簡牘博物館、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西北師範大學簡牘研究院、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懸泉漢簡[叁]》，上海:中西書局，2023年。
[2] 甘肅簡牘博物館、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西北師範大學簡牘研究院、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懸泉漢簡[肆]》，上海:中西書局，2024年。
[3] 《漢書》，北京:中華書局標點本，1964年，第729頁。
[4] 《漢書》，北京:中華書局標點本，1964年，第1551-1552頁。
[5]高啟安《敝邑家畜家禽性別及交配稱謂趣話》，網絡文章，2024-10-25。
[6]按，牙，古音屬疑母魚部；酵，見母效韻；腳，見母繹部；角，古音屬見母屋部。按，腳色是後起詞，《札樸》卷五:“腳，今之履歷，古之腳色。”
[7] [宋]趙昇《朝野類要·入仕》：“腳色者，初入仕，必具鄉貫，戶頭，三代名銜，家口，年齒，出身履歷。”
[8] 《漢書》，北京:中華書局標點本，1964年，第2234-2235頁。
[9] [清]王念孫著、鍾宇訊點校《廣雅疏證（附索引）》，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142-143頁。
[10]聞一多《聞一多全集·周易》（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十冊，第204頁）：“《説文》曰‘接，交也’，《廣雅·釋詁》二曰‘接，合也’，此言接，當即《周禮·牧師》所謂‘中春通淫’，《月令》所謂‘合累牛騰馬遊牝於牧’之事。……言一日三遊牝，以求馬之蕃息眾庶也。”
[11] 黃文弼《羅布淖爾考古記》，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23年。
　　 
　　（編者按：本文收稿時間爲2026年8月30日14：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