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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雀山漢簡《尉繚子》訛字、難字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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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慶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
(首發)銀雀山漢簡本《尉繚子》是目前僅見的早期《尉繚子》寫本,自1985年公布以來頗受關注。《银雀山汉墓简牍集成(叁)》(下简称“《集成(叁)》”)出版後,學界又有一些討論,但仍有一些“老大難”問題有待解決。今據《集成(叁)》刊布高清圖版,對幾個尚無結論的疑難問題略陳管見,敬請方家指正。
一、《治談》簡2:□=焚=産於無
1985年公布的漢簡本《尉繚子》中有題名爲《治□》的一篇,《集成(叁)》將篇題補爲《治談》,[1]其内容與今傳“武經七書”本《尉繚子·兵談》篇大致相合。
其中,《治談》簡2(原編號457)[2]有“□□=焚=産於無”一句,簡文殘,今本對應句作“治兵者,若秘於地,若邃於天,生於無”。原銀雀山漢簡整理者指出“簡文‘焚’上一字左旁從‘火’,右旁不可辨,其下有重文號。此字之上尚殘存一句讀號。”[3]《集成(叁)》則認爲簡本“産於無”之前只能補約15字,而今本有23字,且簡本“□□焚焚”不見於今本,因此判斷此處异文差别較大。[4]
“焚焚”諸家未作解。今按,“焚焚”可讀爲“紛紛”,傳世文獻中字又作“棼”“分”“芬”等。“紛紛”形容雜亂迷惑的狀態,如:
《荀子·解蔽》:“恢恢廣廣,孰知其極?睪睪廣廣,孰知其德?涫涫紛紛,孰知其形?”楊倞注:“涫涫,沸貌。紛紛,雜亂貌。”[5]
《韓詩外傳》卷五:“幽幽冥冥,德之所藏。紛紛沸沸,道之所行。”
《尚書·呂刑》:“民興胥漸,泯泯棼棼,罔中于信,以覆詛盟。”
清華簡《赤
之集湯之屋》:“亓(其)下
(舍)句(后)疾,是思(使)句(后)
﹦恂﹦(棼棼眩眩)而不智(知)人。”[6]
兵學文獻中“紛紛”亦有見。如《孫子·勢》就有“紛紛紜紜,鬥亂而不可亂;渾渾沌沌,形圓而不可敗。”“紛紛”亦表混亂、難以辯察之義。
“産”“生”義近,《集成(叁)》整理者已指出“竹簡本多用‘産’代‘生’”。簡本“産於無”與今本“生於無”同義,有明顯的對應關係。今本《尉繚子》此句以“天”“地”爲喻,《武經七書講義》解釋爲“天下之至難窮者,莫如天地,用兵而有難窮之變,則如天地焉……惟其不可窮,是兵由無而生也,無者,無形也。”[7]“生於無”即生於無形。《孫子·虛實》:“故形兵之極,至於無形。”《管子·兵法》:“善者之爲兵也,使敵若據虛,若搏景,無設無形焉,無不可以成也,無形無爲焉,無不可以化也。”都將“無形”視作用兵的最高境界。今本《尉繚子》由天地之“秘”“邃”來表明難以捉摸辨明,由此引出“無形”。漢簡本的“紛紛”也有類似的作用,同樣是由混亂難辨引出“無形”。如此,則簡本與今本此句看似异文差别很大,實則意義并無太多抵牾。
二、《治談》簡28:昌于=者勝成去
《治談》篇簡28(原編號479)有“□木,弩如羊角,民人無【……】□昌于﹦者,勝成去”一句,今本對應句作“【兵】如總木,弩如羊角,人人無不騰陵張膽,絶乎疑慮,堂堂決而去。”其中,簡本“昌于﹦者勝成去”與今本“堂堂決而去”相差較大,“昌于于”更是難解。對此,原整理者僅言“昌”上之字可能爲“慮”,[8]未作詳述。徐勇認爲“昌字於義不清,疑衍”,“于(吁)”與“堂”義近。[9]《集成(叁)》指出“者”下有斷讀符,當在此斷句,[10]對文義亦無説解。
今按,“昌”有盛、大之意,《玉篇》“昌,盛也”,與“堂”義近。“堂堂”多見於兵書,《孫子·軍爭》有“堂堂之陣”,曹操注:“堂堂,大也。”[11]《淮南子·兵略》有“善用兵者,當擊其亂,不攻其治,是不襲堂堂之寇,不擊填填之旗”,[12]張家山漢簡《蓋廬》亦有“毋擊堂堂之陳(陣)”,[13]李家浩先生指出又見於《靈樞經》《兵書要訣》等,[14]均指氣勢盛壯。且“昌”(昌母陽部)與從“尚”(禪母陽部)之字在文獻中有不少相通例證,聲亦不遠,不能排除早期來源版本有通假的可能。[15]
簡本“昌”字下應有重文符,然重文符被寫手錯置在“于”字下,造成文句不明。《古書虛字集釋》:“‘于’,‘乎’也。”[16]《管子·九守》“寂乎其無端也”,《鬼谷子·符言》即作“家〈寂〉于其無常也”。[17]又,《古書虛字集釋》:“‘者’猶‘焉’也……‘者’猶‘哉’也。”[18]則“昌昌于者”猶言“堂堂乎哉”,與今本實爲一義。
漢簡的“勝成去”與今本的“決而去”也是義近關係。《武備志》釋此句作“堂堂然決勝而往矣”,正以“決勝”釋“決”。
三、《守權》簡3:守法:丈,□人守
《守權》篇簡3(原編號509)有“守法:丈,□人守,□……”一句,今本對應句作“守法:城一丈,十人守之,工食不與焉”。“丈”下一字字形依稀可辨(見下圖),不過銀雀山漢簡整理者與《集成(叁)》在釋文中未作隸定。原整理者指出“簡本‘丈’下一字疑是‘七十’合文”,又言“一丈之城以七十人守之,爲數過多,疑簡本有誤”。[19]徐勇則認爲此字已殘,據底本當補爲“十”字。[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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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圖版可以清楚地看到,《守權》篇此字并不是“七十”合文,且與銀雀山漢簡的“士”“七”“十”等字字形都有差别。銀雀山漢簡“七十”合文寫作“
(原編806)”“
(原編號834)”,此字下端不會殘泐至此。
今按,頗疑此處“丈”下之字是“夫”的訛寫。銀雀山漢簡中“夫”字字形作“
(原編號635)”“
(原編號935)”,上下兩部分拆開正是《守權》篇簡3“
人”的寫法。趙平安先生已經指出,訛字類型中有“把一字誤分爲兩字”的情況。[21]此句讀爲“守法:丈夫守……”文義通順。“丈夫”一詞多見,如《墨子·備城門》:“守法,五十步,丈夫十人,丁女二十人。”銀雀山漢簡《守法》中有“……遂,丈夫千人……”“【敵】人在城下,城中行者皆止,丈夫行……”之語,[22]疑屬《王法》篇的材料也有“是故不刑一民,不傷一丈夫,而海之外内可得”,[23]“丈夫”皆是士卒之稱。銀雀山漢簡此篇寫手抄寫時誤將“夫”字拆爲上下兩部分,因而致惑。
不過簡本《尉繚子》亦是抄本,也不能完全排除在此抄本之前,“夫”已是“十人”的訛寫。張家山漢簡中“七人”寫作“
(張·奏·160)”,秦漢簡牘中“十”下端或有撇折寫法,如“
(睡·答·141)”“
(張·奏·103)”,可以推想“十人”的寫法與“夫”也是比較接近的。
四、《兵權》簡3:發童必蚤
銀雀山漢簡《兵權》篇,内容與今傳本的《攻權》篇可對應。《兵權》篇簡3(原編號497)有“發童(動)必蚤(早),畝陵而兵,毋與戰矣”一句,其中“發童必蚤”,今本《尉繚子》作“發攻必衂”,差别較大。
此前學者對於今本《尉繚子》之“衂”字,多訓爲敗。但《淮南子·兵略》有“發動必亟”,“亟”訓爲早、迅速。銀雀山漢簡出土後,簡本“蚤(早)”與《淮南子》“亟”文義相近,是以學者多據以爲今本《尉繚子》有誤。[24]《集成(叁)》雖未明言有誤,但也指出今本的“衂”(即“衄”)與漢簡本意義抵牾。[25]
分析上下句文義,明顯漢簡本義優。本文在此主要想討論今本《尉繚子》“衂”字的來源。“衂”即“衄”之俗字,《説文》“鼻出血也”,引申出損傷、敗亡之意。“衂(衄)”與“蚤”“亟”等字形差别甚大,對其何以進入傳刻本,目前尚無很好的意見。
我們懷疑,“衂”字乃是涉下文“畝陵而兵”中“畝”字而誤。簡本此處“畝”字形雖殘(見下圖),但據圖版可知,其左側結構與張家山漢簡中“畝”字字形“
(張·二·246)”極爲接近。值得注意的是,漢簡“畝”字右側部件與“丑”同形,很可能傳抄中被誤寫爲“衄”,流傳中竄入上句,後人不明本字,遂將“衄”强行解釋爲敗,從而徹底改變了《尉繚子》該句的文義。類似情況又見於本篇簡11的“曲勝者,其勝全”句,[26]可見《尉繚子》流傳過程中存在不少文字錯亂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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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雀山漢簡本、今傳本《尉繚子》的訛誤還有不少。有時同樣的訛誤既出現在漢簡本,也出現在傳刻本。如簡本《原官》篇簡3(原編號525)有“柤(俎)豆同利制天下……”一句,今本《尉繚子》作“俎豆同制,天子之會也”。“利”“制”形近易訛,此處明顯是簡本的寫手誤衍。[27]又,銀雀山漢簡《兵令》有“令嚴如斧越(鉞),利如干漿(將)”之句,今本《尉繚子·兵令》類似内容作“令如斧鉞,制如干將。”整理者亦指出“制”字疑爲“利”字形訛。[28]《韓非子·内儲説下》:“援礪砥刀,利猶干將也。”“利如干將”當是時人習語,這是傳刻本誤將“利”字作“制”。
總之,銀雀山漢簡和今傳本《尉繚子》都有一些訛誤,對讀時不可偏信。《尉繚子》中尚有不少异文難以讀通,借助漢簡文字使用情況的總結和分析,或可打開新思路。[1] 山東博物館,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編:《銀雀山漢墓簡牘集成(叁)》,北京:文物出版社,2021年,第3頁。
[2] 本文以《集成(叁)》新編號為准,下文同,不另注
[3] 銀雀山漢墓竹簡整理小組:《銀雀山漢墓竹簡(壹)》,北京:文物出版社,1985年,第79頁。
[4] 山東博物館,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編:《銀雀山漢墓簡牘集成(叁)》,第5頁。
[5] 王先謙:《荀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88年,第397頁。
[6] 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叁)》,上海:中西書局,2012年,第167頁。
[7] 《中國兵書集成》編委會:《中國兵書集成》第8冊《施氏七書講義》,北京:解放軍出版社,瀋陽:遼沈書社聯合出版,1992年,第524頁。
[8] 銀雀山漢墓竹簡整理小組:《銀雀山漢墓竹簡(壹)》,第81頁。
[9] 徐勇:《先秦兵書通解》,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441頁。
[10] 山東博物館,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編:《銀雀山漢墓簡牘集成(叁)》,第13頁。
[11] 楊丙安:《十一家注孫子校理》,北京:中華書局,2018年,第191頁。
[12] 張雙棣:《淮南子校釋》(增訂本),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1623頁。
[13] 張家山二四七號漢墓竹簡整理小組編:《張家山漢墓竹簡〔二四七號墓〕》(釋文修訂本),北京:文物出版社,2006年,第163頁。
[14] 李家浩:《讀張家山漢墓竹簡〈蓋廬〉札記一則》,收入《安徽大學漢語言文字研究叢書:李家浩卷》,合肥:安徽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333-334頁。
[15] 參見張儒,劉毓慶《漢字通用聲素研究》,太原:山西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463頁。
[16] 裴學海:《古書虛字集釋》,上海:上海書店,1935年,第49頁。
[17] 許富宏校注:《鬼谷子集校集注》,北京:中華書局,2010年,第186頁。
[18] 裴學海:《古書虛字集釋》,第757頁。
[19] 銀雀山漢墓竹簡整理小組:《銀雀山漢墓竹簡(壹)》,第83頁。
[20] 徐勇:《先秦兵書通解》,第446頁。
[21] 趙平安:《先秦秦漢時代的訛字問題》,《中國書法》2022年第10期。
[22] 銀雀山漢墓竹簡整理小組:《銀雀山漢墓竹簡(壹)》,第128頁。
[23] 銀雀山漢墓竹簡整理小組:《銀雀山漢墓竹簡(壹)》,第143頁。
[24] 參見劉春生《尉繚子全譯》,,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93年,第35頁。
[25] 山東博物館,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編:《銀雀山漢墓簡牘集成(叁)》,第22頁。
[26] 今本作“曲勝,言非全也”。關於此句釋讀,詳見拙作《古書“曲”字新考》,收入李鋭、鐘慶財、夏虞南主編《古典新證:廖名春教授七秩壽誕論文集》,汕頭:汕頭大學出版社,2026年,第271-282頁。
[27] 類似情況見於《荀子》,如王先謙曰:“《王霸》篇云‘國者,天下之制利用也’,楊注:‘制,衍字耳。’‘制’‘利’因相似誤衍,即其證。”參見王先謙:《荀子集解》,第180-181頁。
[28] 銀雀山漢墓竹簡整理小組:《銀雀山漢墓竹簡(壹)》,第154頁。
(編者按:本文收稿時間爲2026年9月15日19: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