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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大秦牘《泰原有死者》校讀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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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師範大學文學院)
(首發)北大秦牘《泰原有死者》“……言曰死人之所惡解予死人衣……”,整理者釋文作“死人之所惡,解予死人衣……”[1],學界大都從此説。黄傑先生斷作“死人之所惡,解”他指出“解”或許是解除之意。《莊子·人間世》:“故解之以牛之白顙者,與豚之亢鼻者,與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適河。”郭象注:“巫祝解除,棄此三者。”《淮南子·脩務》:“是故禹之爲水,以身解於陽盱之河;湯旱,以身禱於桑山之林。”高誘注:“爲治水解禱,以身為質。”“解”意爲向鬼神祈禱以消除災禍。黄傑進一步指出牘文爲什麼説“死人之所惡,解”,尚需進一步探討。[2]此外,肖曉暉先生將此處斷作“死人之所惡:解。予死人衣……”,“解”意即魂魄離體。《史記·封禪書》:“(燕人)爲方仙道,形解銷化。”《藝文類聚》卷七引蔡邕《九疑山碑》:“遂葬九疑,解體而升。”[3]肖曉暉將“解”與下文“予死人衣”聯繫起來考察,他認爲“予死人衣”與招魂有關,“解”遂可從肉體與靈魂分離的角度來理解,此亦可備一説。
“死人之所惡,解”,今從黄傑先生的觀點作如是斷句,但對此句的理解略有不同。從文意層面來説,此句疑與下文不相銜接。《泰原有死者》的篇章結構類似於清單,雖然從整體上來看都是在講喪葬祠祭宜忌,但文中的某一句或幾句構成一個意義單元來一條條地闡述禮俗思想,彼此的聯繫並不密切。因此“死人之所惡,解”即一條單獨的禮俗思想,而無需與下文聯繫起來理解。
“解”,分散之義,《説文·角部》“解,判也。”[4]判,分也,“解”遂可引申作分解、離散。《韓非子·姦劫弒臣》:“此商君之所以車裂於秦,而吴起之所以枝解於楚者也。”王先慎注:“《釋名》:車裂曰‘轘’。轘,散也,肢體分散也。是二子皆受轘死,各國名刑不同,韓非亦因而稱之耳。‘枝’,當作‘支’。”[5]《楚辭·離騷》“雖體解吾猶未變兮”,朱熹注:“至於屠戮支解,終不懲創而悔改也。”[6]“死人之所惡,解”之“解”字即肢解、體解之義,牘文意即死人厭惡的是肢體離散。
“死人之所惡”後只有一“解”字,而非“支解”“體解”,這種不常見的表達方式或許是由於文本物質載體的限制。《泰原有死者》書於木牘之上,牘與簡相比,其書寫空間受到很大局限。牘不似簡册,若是書寫不下還可以加簡,因此牘在書寫前需要更多的規劃。如預計書寫的字數較多,要麼盡可能增加容字量,或是寫小、寫密,或是書於背面,要麼减少擬書寫的字數,要麼二法並用。尹灣漢墓《東海郡吏員簿》便是采用第一種辦法的典型,《泰原有死者》采取的應是减少擬書寫字數的辦法。[7]由於書寫空間受到局限,文中即單以“解”字來表示“體解”“肢解”的意思。
“死人厭惡肢體離散”其實就是在活人的喪葬觀念中重視“全屍而歸”,這一觀念是有跡可循的,中國自古以來就有“全屍而歸”的信仰。寶雞北首嶺遺址M17墓人頭位置側放者一個畫有符號樣黑彩裝飾的尖底罐,其下墊有皮毛樣灰痕,再下又有木板灰痕,珍重之意十分明顯,看來是用以代替失去之頭顱的。[8]這或許是某種“頭骨崇拜”,但以某物代替頭顱來補全屍體的方式,客觀上也表達了全屍的想法。先秦時代,如《左傳》隱公元年、襄公十三年、昭公二十五年,均有“保首領以殁”的敘述,這顯示了當時人們對“全屍而歸”的重視。[9]
中國古代確也存在“肢解”葬式,我國的考古工作者在陝西、甘肅、黑龍江、福建等地新石器時代遺址的墓葬發現過“割體”葬儀。考古發現表明,到先秦、秦漢“肢解”葬式所施用的對象均爲罪犯和殉葬者,因此人們厭惡“肢解”葬式亦合情合理。中國古人“全屍而歸”的信仰,經儒家提煉總結並融鑄於道德倫理之上,如《禮記·祭儀》“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可謂孝矣。不虧其身,不辱其身,可謂全矣”,此後“全屍而歸”的信仰深深地植根於中國人的信念之中幾乎不可被動摇。牘文“死人之所惡,解”,托死人之口講述了死人厭惡肢體離散,這既反映了當時保全屍體避免肢體離散的葬俗,同時也反映了人們希望“全屍而歸”的心理。
[1] 北京大學出土文獻與古代文明研究所:《北京大學藏秦簡牘(壹)》,上海古籍出版社,2023年,第109頁。
[2] 黄傑:《北大秦牘〈泰原有死者〉管見》,簡帛網,2012年7月17日,http://www.bsm.org.cn/?qinjian/5906.html。
[3] 肖曉暉:《北大秦牘〈泰原有死者〉補議(二則)》,《上古漢語研究》,2025年,第98-99頁。
[4] (清)段玉裁:《説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186頁。
[5] (清)王先慎:《韓非子集解》,中華書局,1998年版,第104頁。
[6] (宋)朱熹:《楚辭集注》,嶽麓書社,2013年版,12頁。
[7] 蔣文:《事鬼指南:也談放馬灘簡舊所謂“志怪故事”的文本性質》,《古典文獻研究》,2021年第3期,第197-198頁。
[8]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寶雞工作隊:《一九七七年寶雞北首嶺遺址發掘簡報》,《考古》,1979年第2期,第100頁。
[9] 陳藝勻:《全形復性——道教度亡科儀的生命關懷與醫治觀》,《國文學報》,2021年第70期,第184-187頁。
(編者按:本文收稿時間爲2026年9月23日16: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