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北大秦簡《公子從軍》的編連，朱鳳瀚先生曾先後兩次發文公布其整理編連研究成果，後來《北京大學藏秦簡牘》一書出版，其中所載釋文較其此前所作編連再次作出調整。[1]左丘萌先生在此基礎上，從文學的角度切入再度探討了簡序編連及文句的銜接關係。[2]這一思路很有啟發意義，觀其所作釋文，簡序似仍可商榷，於是不揣谫陋，勉成此文。
　　《北京大學藏秦簡牘》一書出版前，朱鳳瀚先生的相關論文中均稱《公子從軍》包括23枚簡（綴合後21支簡），對此《北京大學藏秦簡牘》中雖未明確説明，但已作出了調整，《北京大學藏秦簡牘》中的《公子從軍》包括22枚簡（綴合後20支簡），將原本歸入《公子從軍》的原清理號01-011簡移入《秦始皇三十一年質日》，作爲該篇的第63支簡，這一做法是合理。爲方便對照，下文所用編號即《北京大學藏秦簡牘》中《公子從軍》各簡的序號，現將釋文及序號抄録與此：
　　□□渠上産麋蕪，中心不樂。爲此悲書，以問公子，（願）相圖盧（慮）。同心而□（簡一）不嘗苦，猶版載也，更上更下。産爲材士，死效黄土，安所（葬）此參（仞）之下。（簡二）南山有鳥，北山直（置）羅。念思公子，毋柰（奈）遠道何。安得良馬從公子，委纍□（簡三）□。何傷公子北（背）妾，□交□枝簪，長者折之，短【者】……之襦，從叔（淑）死之（簡四）……問公【子】……【公】子曰……【步】公子取（簡五）妻，牽未嘗敢得罪，不中公子所也。公子從軍，牽送公子錢五百，謂公子自以買（簡六）……弗□□□以予人，牽有（又）齎公子絏（紲）小帬一，公子有弗肎（肯）□有□，（簡七）牽非愛此也，直欲出牽之所者（著），以傅公子身也。公子從軍，牽送公子，回二百（簡八）□里，公子不肎（肯）棄一言半辭以居牽，牽去公子西行，心不樂，至死不可忘也。牽（簡九）聞之曰：朝樹梌（豫）樟，夕楬其英。不仁先死，仁者百嘗，交仁等也俱死，（簡十）□爲……之。今公子從（縱）不愛牽之身，獨不謉（懷）虖（乎）。公子何之不仁，（簡十一）勿言邦孰智（知）之。堂下有杞，冬産能能。先爲不仁，從公子所强，以公子之故，不媚（簡十二）……孰爲（謂）不仁，愛人不和，不如已多。愛人不謉（懷），如南山北壞。壞而隄之，愛（簡十三）必母〈毋〉數。公子不仁，千車萬負。牽非敢必朢公子之愛，牽直爲（謂）公子不仁也。有虫（簡十四）西蜚（飛），翹其羽，一歸西行，不智（知）極所。西行東思，沂（涕）□□□，公子□□□（簡十五）……壹言利之，多言不用，如多耕而弗穜（種）（簡十六）……欲人勿智（知）也，季須直爲此書，奊訽（簡十七）斄（嫠）女。軍中及舍人之所，斄（嫠）女弗欲也，死即行，吾不死，斄（嫠）女不能兩見。視（簡十八）也運（渾）運（渾）𣳑𣳑……牽死即行。吾富最天下，壽過彭刞（祖），謁報使者（簡十九）若。（簡二十）
　　一、零簡分組序連
　　朱鳳瀚、左丘萌等學者都從“物質性”“文本性”兩個層面探討了《公子從軍》的序連問題，並提出不同的編連方案，今在其研究成果的基礎上將《公子從軍》的20支簡分成若干組，其中與整理者所作序連一致者不再闡釋：
　　第一組，簡三、簡四、簡五、簡六、簡七、簡八、簡九。
　　第二組，簡十、簡十二、簡十一、簡十三。上述四支簡都有“仁”與“不仁”的内容，故將其歸爲一組。作如是排序的原因有二：其一，簡十末“俱死”與簡十二首“勿言”可銜接，簡文即“俱死勿言，邦孰知之”，此處是本文情感轉折的重要節點，自此之後“牽”表現出的情感爲之一變，由之前的委曲求全轉變爲直白地控訴、發洩；其二，簡十一、簡十二均提到了公子不仁，但簡十二有“先爲不仁，從公子所始”，因此疑簡十二當在簡十一之前。
　　第三組，簡十四、簡十五、簡十六。
　　第四組，簡十七、簡十八、簡一、簡二十。該組的簡序從左丘萌説[2]，但對文意的理解則與之不同。簡十八末“視”與簡一首“□□渠，上生蘼蕪”銜接，“渠”前二字從朱鳳瀚説，指文中主人公家鄉的渠名。簡一末“同心而□”，“而”後一字疑“離”字。簡一與簡二十銜接，即“同心而離若”。“若”，語助詞，置於句末作語氣詞。王引之《經傳釋詞》：“若，詞也。《易·豐》六二：‘有孚發若。’《節》六三：‘不節若，則嗟若’王注竝曰：‘若，辭也。’《書·洪範》曰：‘曰肅，時雨若。曰乂，時暘若。曰晢，時燠若。曰謀，時寒若，曰聖，時風若。’《禮記·禮器》曰：‘有所竭情盡慎，致其敬而誠若，有美而文而誠若。’”[3]
　　第五組，簡二與簡十九。簡二及簡十九這兩支簡意義不明，上下銜接不明，位置不明，故將其單獨擱置。
　　二、整卷簡册推擬編連
　　根據上文所述，將《公子從軍》的二十支簡分作了若干組，第四組“簡十七、簡十八、簡一、簡二十”定是在卷末。考察第三組“簡十四、簡十五、簡十六”語意，其位置必不在卷首。先前分組時將簡十九暫時擱置，疑該簡在第三組與第四組之間，即簡十九位於簡十六與簡十七之間。原因有二：其一，簡十九有“牽死即行”，簡十八有“死即行”，二者或有關聯，但簡十八前有簡十七，後有簡一與之相連，故將簡十九置於簡十七之前；其二，簡十九首作“也……”，簡十六末作“多耕而弗種”，二者或相銜接作“如多耕而弗種也”，如此文意亦通，此語見於《禮記·禮運》“爲禮不本於義，猶耕而弗種也”[4]。於是判斷卷末爲“簡十四、簡十五、簡十六、簡十七、簡十八、簡一、簡二十”。
　　第二組的“簡十三”末“愛”與第三組的“簡十四”首“必毋數”有明確的銜接關係，整理者即將簡十三與簡十四相連，再不贅述。因此，第二組與第三組相連，即“簡十、簡十二、簡十一、簡十三、簡十四、簡十五、簡十六”。
　　如此，卷首位置只剩第一組“簡三、簡四、簡五、簡六、簡七、簡八、簡九”或簡二可供選擇，考察文意簡二顯然不宜置於卷首，卷首即“簡三、簡四、簡五、簡六、簡七、簡八、簡九”。十九支簡排列完畢只有簡二無處安放，簡二文意不明，首三字“不嘗苦”意義相對明確。“嘗”讀如本字，引申爲曾經之義，《説文·旨部》“嘗，口味之也。”段玉裁注：“引申凡經過者爲嘗，未經過爲未嘗。”[5]簡文意即未經過痛苦，意在表達“牽”心甘情願地爲公子付出，痛苦之事亦不覺得痛苦。上文曾提到“簡十、簡十二”是《公子從軍》中情感轉折的重要節點，此前“牽”面對公子是極盡卑微，此後話鋒一轉，直陳公子之不仁，氣勢逼人，與前文形成强烈的對比。基於這一原因，簡二當放在文中的前半部分，其位置即第一組與第二組之間。
　　據上文所述，整卷簡册的簡序作爲簡三、簡四、簡五、簡六、簡七、簡八、簡九、簡二、簡十、簡十二、簡十一、簡十三、簡十四、簡十五、簡十六、簡十七、簡十八、簡一、簡二十（爲便於對全文的分析理解，下文中部分字括注通行字，原簡殘闕、字跡漫漶處則根據文意括注補字，欲知原貌，務請核對原書）：
　　南山有鳥，北山直（置）羅（籮）。念思公子，毋柰（奈）遠道何，安得良馬從公子，委纍（累）□□何。傷公子北（背）妾，□交□枝。簪長者折之，短【者】□□。□□之襦，從叔死[列]之。……問公【子】……【公】子曰……公子取（娶）妻，牽未嘗敢得罪，不中公子所也。公子從軍，牽送公子錢五百，謂公子自以買……【公子】弗【肯】，□□以予人。牽有（又）齎公子絏[綈]小帬（裙）一，公子有（又）弗肎（肯），□有（又）□□□。牽非愛此也，直欲出牽之所者（著），以傅公子身也。公子從軍，牽送公子，回二百□里。公子不肎（肯）棄一言半辭，以居牽。牽去公子西行，心不樂，至死不可忘也。牽不嘗苦，猶版載也，更上更下。産（生）爲材士，死效黄土。安所（葬）此，參（仞）之下。聞之曰：朝樹梌（豫）樟，夕楬其英。不仁先死，仁者百嘗，交仁等也。俱死勿言，邦孰智（知）之？堂下有杞，冬産（生）能能。先爲不仁，從公子所强[始]。以公子之故，不媚【何】爲？【不】……之。今公子從（縱）不愛牽之身，獨不謉（懷）虖（乎）？公子何之不仁，……孰爲（謂）不仁？愛人不和，不如已多。愛人不謉（懷），如南山北壞，壞而隄之，愛必母〈毋〉數。公子不仁，千車萬負。牽非敢必朢（望）公子之愛，牽直爲（謂）公子不仁也。有虫西蜚（飛），翹其羽，一歸西行，不智（知）極所。西行東思，沂[不]□□，公子……壹言利之，多言不用，如多耕而弗穜（種）也。運（渾）運（渾）𣳑𣳑，□□□□，牽死即行。吾富最天下，壽過彭刞（祖）。謁報使者……欲人勿智（知）也。季須直爲此書，奊（謑）訽斄（嫠）女。軍中及舍人之所，斄（嫠）女弗欲也。死即行，吾不死，斄（嫠）女不能兩見。視□□渠，上産（生）麋（蘼）蕪。中心不樂，爲此悲書，以問公子。（願）相圖盧（慮），同心而□[離]若！
　　 

[1]  朱鳳瀚：《北大秦簡〈公子從軍〉的編連與初讀》，《簡帛》，2013年，第3頁；《北大藏秦簡〈公子從軍〉再探》，《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5期，第35頁；北京大學出土文獻與古代文明研究所：《北京大學藏秦簡牘》，上海古籍出版社，2023年，第77頁。
[2]  左丘萌：《北大秦簡<公子從軍>的編連復原與內容試論》，簡帛網，2024年1月8日，http://www.bsm.org.cn/?qinjian/9328.html。
[3]  [清]王引之：《經傳釋詞》，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版，第148頁。
[4]  [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中華書局，2009年，第3089頁。
[5]  [清]段玉裁：《説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第202頁。
　　 
　　（編者按：本文收稿時間爲2026年9月26日23：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