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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大秦牘《泰原有死者》讀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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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州大學文學院)
(首發)《泰原有死者》是北大2010年入藏的一批秦簡中的一枚木牘,李零先生《北大秦牘〈泰原有死者〉簡介》[1]的釋文及解讀爲我們理解這篇文獻提供了重要作用。在拜讀完李零先生的文章後,筆者又參考了陳偉《北大藏秦簡〈泰原有死者〉識小》[2]、姜守誠《北大秦牘〈泰原有死者〉考釋》[3]等文章。現結合以上先生的研究,談一談筆者自己在學習這篇牘文過程中提出的一些拙見。文章不揣淺陋,還待各位專家批評指正。
先將李零先生的釋文抄錄於此:
泰原有死者,三歲而復產,獻之咸陽,言曰:
死人之所惡,解予死人衣。必令產見之,弗產見,鬼輒奪而入之少內。
死人所貴黃圈。黃圈以當金,黍粟以當錢,白菅以當䌛。
女子死三歲而復嫁,後有死者,勿并其冢。祭死人之冢,勿哭。須其已食乃哭之,不須其已食而哭之,鬼則奪而入之廚。
祠,毋以酒与羹沃祭,而沃祭前,收死人,勿束缚。毋決其履,毋毀其器。令如其產之臥殹,令其魄不得落思。
黃圈者,大菽殹,剺去其皮,置於土中,以為黃金之勉。
李零先生認爲本文“白菅以當䌛”一句中的“白菅”即“白茅”,《説文解字》亦言“茅,菅也。從艸,矛聲。可縮酒,爲藉。”[4]放馬灘秦簡《志怪故事》[5]中提到“死人以白茅爲富”,可見白茅應當是可以代表財富的。
在《説文解字·糸部》中解“䌛”之本義爲“隨從也”[6],與本句意義顯然不合,理應破讀。李零將本字讀作“紬”,即今語絲綢之綢,謂其爲絲帛的總稱,“絲綢與前文中的金錢皆是財富的象征,故死者以黃圈當金,黍粟當錢,白茅當綢,又可見他的社會地位不高,屬於較低階層。”[7]
我們從睡虎地秦簡中可以看到時秦國頒布的“金布律”,金與布可等值代換,故可相提並論。然而,李零先生的觀點存在一最主要的問題,即“䌛”在經籍中常與“由”通,而鮮有與“紬”直接相通的情況。據段玉裁《説文解字注》中提到“(䌛)亦用爲徭役字。徭役者,隨從而爲之者也。”[8]又《漢書·文帝紀》“務省䌛費以便民”《貨殖傳》“而更䌛租賦出其中”皆以“䌛”通“徭”,我們可推測在本句中“䌛”或通作“徭”。
姜守誠先生在其研究中讚成將此處的“䌛”讀“徭”,而在徐富昌先生的《睡虎地秦簡文字辭例新編》[9]中,睡虎地秦簡所見的17個“䌛”字更是僉用作“徭”,這足以印證筆者對此處破讀的猜測。
在“白菅何以當徭”這一問題上,姜先生認爲“秦漢時期徭役苛繁,民眾苦不堪言。依秦漢律法,若想免除徭役,就要出錢雇人代服徭役。”並最終將這句釋爲“白菅可以充當代服徭役的費用”[10]。姜守誠先生觀點中“當”作“等值充當”講是沒有問題的,但將“徭”解爲“代服徭役的費用”十分牽强,且姜先生的觀點並未説明“白菅”何以能代表與“徭”等值的財富。
北大秦簡的整理者們曾通過這批簡牘的部分內容,推斷它們“很有可能來自江漢平原地區”[11],而秦人開啟對江漢一帶的攻略定早不過商君變法,故筆者認爲“菅”實乃諧音爲“絹”,二字同爲見母元部。《史記·商君列傳》“令民爲什伍,而相牧司連坐……僇力本業,耕織致粟帛多者復其身。”[12]一段明確記録了秦國商鞅變法後的政策,其中提到的“僇力本業,耕織致粟帛多者復其身”便是要求民衆重視農業及家庭手工業的生産,布帛生産多到一定程度時可以免除徭役。絹爲“未染之白繒”,屬於布帛一類,故而與賦税可以等值替代。古時的平民相信死後世界仍然有徭役,但因絹帛一類陪葬品過於珍貴,便不得不用諧音的方式來尋找易得之“菅”以象征布帛。
而本牘的書手所寫文字也確實受楚系文字的風格影響,如牘文的“黍粟以當錢”一句中“錢”字的“戔”旁寫法較爲特殊,李零先生在文章中就曾討論過[13],認爲這一寫法不見於秦簡中,反而常見於楚簡中,如清華簡《繫年》所述“踐土之盟”中“踐”的聲符及郭店楚簡《五行》篇中“淺”之聲符(見下圖表對比)。構件 本牘字形 楚簡字形 秦簡字形 戔
【錢】
【淺】
(郭店·五行)
【踐】
(清華·繫年)
【錢】
(睡虎地·效律)
【錢】
(里耶·J1(9)1)又李零先生認爲本簡中的“
”(魄)之聲符爲“薄”省形。而“薄”“白”二聲符的構件換用未見於秦簡,相反在上博藏楚簡的《容成氏》“厚愛而薄斂”[14]一句中,“薄”字寫作“泊”,“蒪”“白”二構件可以互換。故據前揭內容,筆者推測本文書手當生長於楚地,受到遺楚文化影響較深。
[1] 李零:《北大秦牘〈泰原有死者〉簡介》,《文物》2012年第6期,第81-84頁。
[2] 陳偉:《北大藏秦簡〈泰原有死者〉識小》,簡帛網(http//www.bsm.org.cn/)2012年7月14日。
[3] 姜守誠:《北大秦牘〈泰原有死者〉考釋》,《中華文史論叢》2014年第3期,第143-178頁。
[4] 漢許慎撰:《説文解字》,北京:中華書局,1963年,第17頁。
[5] 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天水放馬灘秦簡》,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
[6] 漢許慎撰:《説文解字》,北京:中華書局,1963年,第270頁。
[7] 李零:《北大秦牘〈泰原有死者〉簡介》,《文物》2012年第6期,第82頁。
[8] 清段玉裁撰:《説文解字注》,北京:中華書局,2013年,第649頁。
[9] 徐昌富:《睡虎地秦簡文字辭例新編》,臺北:萬卷樓,2021年。
[10] 姜守誠:《北大秦牘〈泰原有死者〉考釋》,《中華文史論叢》2014年第3期,第154頁。
[11] 朱鳳瀚,韓巍,陳侃理:《北京大學藏秦簡牘概述》,《文物》,2012年第6期,第65頁。
[12] 漢司馬遷撰,顧頡剛校:《史記》卷六十八《商君列傳第八》,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2230頁。
[13] 李零:《北大秦牘〈泰原有死者〉簡介》,《文物》2012年第6期,第82頁。
[14] 馬承源:《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127頁。
(編者按:本文收稿時間為2024年10月20日05: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