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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代江胡郡與浙江郡新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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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科技大學)
(首發)一、江胡郡
自嶽麓秦簡揭示秦有江胡郡後,學界對其討論頗多。[1]目前主流的觀點認為它位於江東地區,與會稽郡有關。[2]但筆者梳理完材料完後,認為應重新定位該郡。
《嶽麓書院藏秦簡(柒)》出版後,關於江胡郡的簡文全部刊佈,今列於下:
·尉议:中县有罪罚当戍者及阳平吏卒当戍者,皆署琅邪郡;属邦、道当戍东故徼者,署衡山郡(0689/001)
〼它如令。绾请,许。而令中县署东晦(海)郡,泰原署四川郡,东郡、参(叁)川、颖(颍)川署江胡郡┗,南阳(0194-1/002)
河内署九江郡,南郡、上党、属邦、道当戍东故徼者,署衡山郡〼(0383/003)
绾请,许。而令郡有罪罚当戍者,泰原署四川郡┗,东郡、参(叁)川、(颍)川署江胡郡┗,南阳、河内署九江郡,南郡、上(0707+C3-5-2/004)
者,署衡山郡。它如令 一(0373/005)[3]
鄭威、李威霖先生根據整理者的編聯順序,直接連讀001、002、003(第七冊內編號)討論簡文的形成年份及江胡郡的相關問題。[4]筆者認為從002中的“綰請許而令中縣…”和004“綰請許而令郡…”來看,這是兩條不同的令文。再仔細看過圖版後,認為從文字特徵來看,001與002不可連讀。唐強先生也注意到這一點,並具體對比了這幾枚簡中“署”“川”“江”“參”“道”的字形,認為應將簡004調至001後連讀,與002及003別為一條令文,可從。[5]上述令文應分成兩條,但文字內容很相似,不詳細對比的話,容易串讀。
其中002+003這條令文,大致記錄了秦國將中縣、諸郡及屬邦、道的有罪之人遣送至東晦(海)、四川、江胡、九江、衡山五郡。目前,這五郡中,除了江胡郡外,其餘四郡可據《中國歷史地圖集》秦代圖組的研究成果大體定位,都是楚地,皆在江北。[6]筆者認為這條令文的形成背景,或與始皇二十四年時王翦伐楚,全佔楚江北地有關,據《史記》載:
(负刍)五年,秦将王翦、蒙武遂破楚国,虏楚王负刍,灭楚名为郡云。[7]
岁馀,虏荆王负刍,竟平荆地为郡县。[8]
負芻五年即始皇二十四年,而“歲餘”是指王翦從始皇二十三年領兵伐楚,經過一年多的戰鬥後俘虜楚王,指向的也是始皇二十四年。另據《史記·秦始皇本紀》載:
王翦遂定荊江南地,降越君,置會稽郡。[9]
根據以上引文,我們可知,在始皇二十四年時,秦國俘虜楚王,佔領楚江北地後,並未倉促渡江,而是在江北設立了一批郡縣,消化鞏固已有戰果。始皇二十五年,王翦軍經過了一段時間修整,才渡江平定楚江南地,置立為會稽郡。至於秦國就在楚國的江北地置立的新郡,當即東海、四川、江胡、九江、衡山五郡,它們當同時置立於始皇二十四年。
有了以上認知,筆者認為江胡郡地處江北,且與會稽郡無涉。陳偉先生曾敏銳觀察出東海、四川、江胡、九江、衡山五郡排列的大規律自北向南,自東向西,甚確。[10]這麼一種排列方式,既體現了古人看輿圖時目光掃視的慣性,又合乎行政文書傳遞的順序,而江胡名居最中,則必然位於五郡中的東南角,即四川郡以南,九江郡以東這一區域。符合以上條件的,只有《漢書·高帝紀》中記載的“東陽郡”:
韓王信等奏請以故東陽郡、鄣郡、吳郡五十三縣立劉賈為荊王。[11]
周振鶴先生在《西漢政區地理》考證東陽郡位置,並繪製圖示,認為其必在淮東江北之間,甚確。[12]東陽郡北界淮河、南界長江、東靠大海,戰國時為吳國地,後併入楚國,秦漢之際,郡名為東陽,漢初為荊國三郡之一。秦江胡郡與漢初東陽郡的位置相同,二者必定是沿革關係。
“江胡”被陳松長先生讀為“江湖”,[13]此觀點目前已成共識。觀其位置,地處江淮間,臨東海,連江帶湖。春秋末期,吳王夫差為了北上伐齊,開鑿了一條連通江、淮的運河,途經這一地區包括射陽湖在內的諸多湖泊水系。《史記》謂之“通渠三江、五湖”。[14]《漢書》中亦載荊吳之地“東帶江、湖,薄會稽”。[15]而東陽郡在吳楚之亂後改為廣陵國,漢景帝、漢武帝皆以此封子,《史記·三王世家》中有記錄了武帝封廣陵王的策文,褚先生觀覽策文後,徑稱廣陵國位居“江湖之間”,有“三江、五湖有魚鹽之利”。[16]
此外,出土秦封泥中,有“江左鹽丞”“江右鹽丞”,[17]孫慰祖先生認為印文中的“江”為“江東郡”之省,[18]如今看似不妥,觀其印文格式,類于秦印“琅左鹽丞”,裘錫圭先生指出“琅”即“琅邪”的省文。[19]秦既有江胡郡,則“江”應為“江胡”之省文。江胡郡背靠東海,又有魚鹽之利,當置鹽官,所以這兩枚封泥都是江胡郡鹽官的遺物。漢東陽郡既承于秦江胡郡,這說明江胡郡自成立後存續至秦末,當為秦“三十六郡”之一。
二、浙江郡
里耶秦簡9-1444中出現了“在所者移折江”一語,校釋者認為“折江”可讀為“浙江”,[20]晏昌貴先生認為此即指折(浙)江郡,[21]得之。此前,已有學者根據上海博物館藏的“浙江都水”銅印,論證秦有浙江郡,[22]里耶秦簡中的“折江”當指浙江郡。另外,“浙江都水”的印面格式和秦封泥中的“東晦(海)都水”“琅邪都水”,[23]里耶秦簡中的“洞庭都水”等一致,[24]而“東晦”“琅邪”“洞庭”都是秦郡,多相印證,“浙江”為秦郡的觀點很有道理,關鍵要弄清其地望在何處。其實浙江郡在史籍中是有跡可循的,《漢書·高惠高後文功臣表》載:
(堂邑侯陳嬰)以自定東陽為將,屬楚項梁,為楚柱國。四歲,項羽死,屬漢,定豫章、浙江,都浙,定自為王壯息,侯,六百戶。復相楚元王十二年。[25]
文中的“豫章、浙江”,目前來看應是郡名,似指陳嬰有定二郡之功,但後文的“都浙,定自為王壯息”晦澀難懂,顏師古注曰:
浙,水名。在丹陽黝縣南蠻中。嬰既定諸地而都之,時又有壯息者,稱僭王,嬰復討平也。[26]
但筆者認為這是顏氏在沒引入其他根據的情況下,望文生義的強行注解,參考意義不大,還是要結合漢初史實重新梳理此段“侯功”。
自漢六年十二月甲申起,高帝始封功臣,此後一個月內,連封二十餘人,全都是在漢帝國的建立過程中立有大功的人,如蕭何、曹參、樊噲、張良、陳平、灌嬰、酈商等。但值得注意的是,項羽死後才降漢的三位西楚國高級別官員,項伯、陳嬰、呂青也在其中,此三人雖然封侯時間雖早,但功次卻很低,其中陳嬰為八十六,呂青為八十七,項伯的功次無載。如果陳嬰封侯時,有定豫章、浙江的大功勞,不可能位次如此低,而呂清的侯功欄中更是無任何軍功,僅說“功比堂邑侯”,且二人的封戶少的可憐,陳嬰六百戶,呂青千戶,這遠不能和與其同時封侯的其他功臣相比。
筆者認為之所以上述反差,最合理的解釋就是陳嬰、呂青封侯時並無軍功,只是靠西楚柱國、令尹身份投降被封侯,從呂青“功比”陳嬰也能看出這一點,因為呂青無功,“比”的是他們在西楚國相似的地位,二人皆已降漢,劉邦封侯以示安撫。所以陳嬰侯功中的“定豫章、浙江”當另有他事,而且陳嬰平定此二地後不但增加了戶數,[27]還受到劉邦的信任,使其“復相楚元王十二年”,所謂“復相”,蓋因其在西楚時已為柱國。其後至陳嬰死,其官職再無變動。據《功臣表》載,他在位十八年,死于呂後四年(前184),向前數十二年,是高帝十一年(前196),所以陳嬰建功當在此年,而當年發生的最重大政治事件是淮南王英布反漢,《史記·黥布列傳》清晰記載了淮南國的轄域,其中豫章為其屬郡:
布遂剖符為淮南王,都六,九江、廬江、衡山、豫章郡皆屬焉。[28]
所以陳嬰應是參與平叛淮南國之亂,故而有定“豫章、浙江”之功,如此,則文中“浙江”必為郡名。在當時,諸將徇地的行軍路綫都是連貫的,如果在文字上“豫章、浙江”連書,則表明二郡必然接壤。引文已揭,淮南國初置時,下轄九江、廬江、衡山、豫章郡,其後劉邦封其子劉長為淮南王,仍領此四郡,可知英布時的淮南國沒有析置過新郡,所以浙江郡不屬淮南國之地。而英布起兵之初就殺荊王,“東並荊地,劫其國兵”。[29]如此,則浙江郡應是荊國之地。滿足這些條件的區域,只有《漢書》中所謂的“鄣郡”地區。周振鶴先生在《西漢政區地理》中曾對鄣郡地望做過詳細論證並繪有圖示,[30]其位置在荊國西部,與淮南國豫章郡相鄰。而浙江郡位於這一區域不只有此綫索,同樣出自于《功臣表》:
(費侯陳賀)以舍人前元年從起碭,以左司馬入漢,用都尉屬韓信,擊項羽有功,為將軍,定會稽、浙江、湖陽,侯。[31]
在這條侯功中,會稽與浙江並列。在已知曉二者為郡的情況下,二郡連書說明它們也必然接壤。再結合前文,則浙江在會稽、豫章之間,其區域位置明矣。另外,侯功中的“湖陽”應該是個錯誤地名,前揭,漢東陽郡即秦江湖郡,其位置與浙江郡相鄰,而“浙江江湖”連寫時,會使用文字重疊符“=”,這是當時簡牘文書書寫之通例,出土簡牘中有大量例證,其中與地名有關的,比如岳麓秦簡中常見的“清河=間”即“清河河間”,[32]而“陽”字的繁體為陽,此字恐為“功”字之訛。頗疑“定會稽浙江湖陽侯”的最原始記錄是“定會稽浙江=湖功侯”,當釋為“定會稽、浙江、江湖,功侯”,其含義為陳賀平定三郡有功,被封侯。“功侯”的書寫體例在《功臣表》中有大量例證。如此,則三郡的相對位置就更明確了。
至於浙江郡的郡界和設立原因,《越絕書》中的相關記載或許能為我們提供答案:
(秦始皇)以其三十七年,東遊之會稽。……以正月甲戌到大越,……是時,徙大越民置余杭、伊攻、□故鄣。因徙天下有罪適吏民,置海南故大越處,以備東海外越,乃更名大越曰山陰。[33]
據此,我們可知秦始皇在其晚年東巡會稽時,把“大越民”,也就是山陰附近的越民,遷移到會稽郡西部的余杭、故鄣,同時將天下的罪人遷入到越人的故地大越(山陰)。這樣一來,就將會稽郡南部的越民,即“內越”,與海外的“外越”隔斷,秦始皇之所以這樣做,必是防止他們相互勾結,危害帝國。其後的漢武帝平定閩越後遷移當地民眾到江淮地的做法,應是參考了這次行動。所以筆者認為增強對越民的分化管理,更好的控制“內越”,鞏固已有的戰果,是秦分會稽郡西部置浙江郡的最根本原因。而余杭和故鄣應該就是浙江郡的屬縣。此外,《越絕書》中還記載:
烏程、余杭、黝、歙、無湖、石城縣以南,皆故大越徙民也。秦始皇帝刻石徙之。[34]
由此我們可知,烏程、余杭、黝、歙、無湖、石城及其以南都有從大越遷徙過來的越民。其中無湖、石城二縣在長江南沿岸,黝、歙二縣在浙江水北沿岸。它們應該都是浙江郡屬縣,再加上余杭和故鄣,浙江郡的轄域大體清晰,在會稽郡西部,北界為長江,南至浙江水以南。這大略是《漢志》記載的丹陽郡區域,故鄣、黝、歙、無湖、石城縣都是丹陽郡下屬縣。而丹陽郡的前身是吳國的鄣郡,所以浙江郡與鄣郡是沿革關係,其或置於始皇三十七年正月後。
[1]關於“江胡郡”的研究學術史,參見吳桑:《〈嶽麓書院藏秦簡(柒)〉第一組集釋及相關問題研究》,武漢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22年,第15-16頁。
[2]詳參陳偉:《“江胡”與“州陵”—嶽麓書院藏秦簡中的兩個地名初考》,《中國歷史地理論叢》2010年第1期,第117頁;何慕:《秦代政區研究》,復旦大學博士論文,2009年,第62-67頁;鄭威、李威霖:《嶽麓簡中的江胡郡與秦代江東的地域整合》,《江漢考古》2022年第6期,第89頁。
[3]陳松長主編:《嶽麓書院藏秦簡(柒)》,上海辭書出版社,2022年,第61-62頁。
[4]鄭威、李威霖:《嶽麓簡中的江胡郡與秦代江東的地域整合》,《江漢考古》2022年第6期,第89頁。
[5]唐強:《〈嶽麓書院藏秦簡(柒)〉研讀札記》,《出土文獻綜合研究集刊(第二十輯)》,巴蜀書社,2024年,第113-116頁。
[6]譚其驤主編:《中國歷史地圖集(第二冊)》,中國地圖出版社,1982年,圖7-8、11-12。
[7]《史記》卷40《楚世家》,中華書局,1959年點校本,第1737頁。
[8]《史記》卷73《王翦列傳》,第2341頁。
[9]《史記》卷6《秦始皇本紀》,第234頁。
[10]陳偉:《“江胡”與“州陵”—嶽麓書院藏秦簡中的兩個地名初考》,《中國歷史地理論叢》2010年第1期,第116-117頁。
[11]《漢書》卷1《高帝紀》,中華書局,1962年點校本,第60-61頁。
[12]周振鶴:《西漢政區地理》,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34-35頁。
[13]陳松長:《嶽麓書院藏秦簡中的郡名考略》,《湖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年第2期,第10頁。
[14]《史記》卷29《河渠書》,第1407頁。
[15]《漢書》卷14《諸侯王表》,第393-394頁。
[16]《史記》卷60《三王世家》,第2116頁。
[17]任紅雨:《中國封泥大系》,西泠印社出版社,2018年,第126頁
[18]孫慰祖:《官印封泥中新見秦郡考--關于浙江、江東、江南、豫章四郡始置年代》,《美術報》2011年2月26日,第35版。
[19]裘錫圭:《嗇夫初探》,《裘錫圭學術文集》第5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66頁。
[20]陳偉主編:《里耶秦簡牘校釋(第2卷)》,武漢大學出版社,2018年,第311頁。
[21]晏昌貴:《里耶秦简牍所见郡县订补》,《歷史地理研究》2019年第1期,第56頁。
[22]孫慰祖:《官印封泥中新見秦郡考--關于浙江、江東、江南、豫章四郡始置年代》,《美術報》2011年2月26日,第35版;章宏偉:《秦浙江郡考》,《學術月刊》2012年第2期。
[23]任紅雨:《中國封泥大系》,第65、148頁。
[24]陳偉主編:《里耶秦簡牘校釋(第2卷)》,第186頁。
[25]《漢書》卷16《高惠高後文功臣表》,第537-538頁
[26]同上注,第538頁。
[27]《史記》《漢書》中對於陳嬰的封戶數記載不同,《史記》卷18《高祖功臣侯者年表》載為“千八百戶”(第888頁),筆者認為之所以出現這種偏差,是因為陳嬰初封時為600戶,其後有功又增封至1800戶。
[28]《史記》卷91《黥布列傳》,第2603頁。
[29]《史記》卷106《吳王濞列傳》,第2821頁。
[30]周振鶴:《西漢政區地理》,第34-37頁。
[31]《漢書》卷16《高惠高後文功臣表》,第552頁。
[32]參見嶽麓秦簡0864+2193及0863,圖版參見陳松長主編:《嶽麓書院藏秦簡(伍)》,上海辭書出版社,2017年,第20頁;陳松長主編:《嶽麓書院藏秦簡(柒)》,第45頁。
[33]袁康、吳平輯錄,樂祖謀點校:《越絕書》,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64-65頁。
[34]袁康、吳平輯錄,樂祖謀點校:《越絕書》,第14頁。
(編者按:本文收稿時間爲2025年3月7日15:37。)